王家老祖走下講臺之後，風沒有變小，反而更大了一些。雲海在腳下翻湧，從山頂看下去，像一片凝固的海浪被風吹活了，翻過來又捲過去，無聲無息地吞沒了遠處的山脊。陳醒站在原地，沒有急著下去。他轉過身，走到講臺邊沿，背對著人群，看著那片雲海。日光在雲面上鋪開，金黃裡透著一絲白，光把他微微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劉陽那臺還在執行的攝像機的腳架下面。
蘇青竹站在臺下，剛要招呼人群散場，她注意到陳醒還站在臺上。她把手裡的麥克風別回腰帶上，抬腳準備上去，又停住了。
“陳老，您還要說什麼？”她問。
陳醒沒有回頭，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山這麼好，不急著散。剛才他講了天道無常，貧道聽完了。他講完就走了，貧道還有話沒來得及說。”
臺下原本已經開始鬆動的人群又慢慢收了回來。有人重新在臺階上坐下，有人把已經收起來的手機重新舉起來。劉陽把已經關掉的裝置又開了機，對著臺上的陳醒重新調焦。他的手指在裝置上快速滑動，嘴裡嘟囔：“還有啊？那得趕緊。”
陳醒等了大約十幾秒，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山風把聲音的尾巴捲走之後，才開口。他沒有像剛才在講臺中央那樣面對觀眾，而是側著身，對著雲海，像是在跟遠處的東西說話。“王家老祖說天道無常，人要順其自然。貧道聽完了，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貧道的道理，跟他不一樣。”
他轉過身，面向臺下。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貧道修的道，叫人道。天道是無常的，風要刮就刮，雨要下就下，人管不了。但人道是有為的。颳風了，人可以搭棚子。下雨了，人可以撐傘。天道沒有教人怎麼搭棚子，是人自己琢磨出來的。這就是‘有為’。”
臺下有人點了點頭。不知是不是他自己沒意識到，點完頭之後，大概五息，他才反應過來，用眼角掃了一眼身旁的人。
陳醒繼續說：“貧道年輕時讀《大學》，讀到了八個字——‘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格物是什麼？是去認識萬物。致知是什麼？是獲得智慧。人透過認識萬物，獲得智慧，然後用智慧去做事、做人、修道。這個過程，不是逆天，是在天的縫隙裡用自己的力氣走自己的路。”
他在臺沿上坐下來，也不管袍子沾到灰。這個動作讓一些觀眾愣了一下——臺上的話還沒說完，他就坐下了，像是個在自家院子裡說話的老頭。“貧道在崑崙虛的時候，看到一個東西，叫靈網。用陣法晶片搭出來的，普通人也能用。貧道那時候想——這就是格物致知的例子。古人不知道晶片是什麼，但古人知道氣。今人用晶片來感知氣，控制氣，用氣來做事。這不是比古人更聰明，是站在古人的肩膀上，看了更遠的地方。”
風把他的白髮吹亂了一縷，他沒去理。“王家老祖說，天道無常，人要學會跟著天走。貧道覺得，跟著天走是對的，但不能只是跟著。天在轉，人也可以轉。人在轉的時候，那一小段路，是自己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貧道講完了。這回真講完了。”
臺下有人鼓了掌，比上一次更密，像是很多東西還沒消化完，但知道該給個回應。陳醒微微欠了欠身，沒有說謝謝，轉身往臺階的方向走。韓鐵已經等在那裡了，不破印又亮了起來，這一次他走得很近，在陳醒拐下第一級石階時伸出手臂，虛虛地扶在了他背後三寸的地方。
蘇青竹站在臺階旁，把一個保溫杯遞給陳醒。她沒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陳醒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泡的什麼茶？”
“您上次說好的普洱。泡濃了。”
“濃了好。”陳醒把蓋子擰回去，保溫杯揣進袖子裡。他邁下第二級石階的時候，風從背後吹來，把之前被吹散的頭髮又向後拂了一下，像是幫他把雜亂的髮絲重新捋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