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手沒有握住。在即將觸到彼此的瞬間,王家老祖收回了手。陳醒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也慢慢放了下來。
老祖轉身,面向東方的雲海。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從雲層的縫隙裡傾瀉而下,把整片雲海染成了流動的金色。他背對著陳醒,背對著臺下幾百雙眼睛,聲音從風裡傳過來,比剛才更輕了一些。
“陳道長,老夫活了一千多年,有一樣東西,一直沒想明白。你說天道之外,人可以修自己的路。但老夫總覺得,人修的每一段路,其實都在天道允許的範圍之內。你以為你走出去了,回頭看,腳印還在天道的掌心裡。”
陳醒站在他身後,沒有靠近。“王老先生說的可能對。但貧道覺得,就算腳印在天道掌心裡,那個踩出腳印的過程,是人自己的。天道給的是地,走不走、往哪走、走多遠,是人選的。”
老祖沒有回頭。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嘆氣。“你倒是比老夫想得通透。老夫活了一千多年,反而越活越窄了。年輕時覺得天大地大,什麼都能試一試。老了之後,只覺得天高路遠,什麼都不該亂試。”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眼睛裡的光柔和了一些。“陳道長,老夫今天來,不是為了說服你。老夫活了這麼久,早就知道人說服不了人。老夫來,是想跟你說一句——你想開的那條路,走不通的時候,記得往回看一眼。老夫還在路上站著。雖然站的是另外一條路,但老夫還在。”
陳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臺下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結束了?”旁邊的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風更大了,吹得平臺邊緣的幾面旗幟獵獵作響。蘇青竹走上前幾步,把麥克風收進了口袋裡,看了一眼陳醒,又看了一眼王家老祖。“今天的論題,就到這兒了。如果有下一場,再通知大家。”
人群開始慢慢往山下挪。有人一步三回頭,有人在低頭看手機上的錄播回放,有人在跟同行的人低聲議論。趙銘蹲在矮石後面,把三臺攝像機的錄製鍵都按停了,長出了一口氣,靠在石頭上。劉陽從平板螢幕前抬起頭,眼睛裡映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彈幕。“趙哥,直播間最高同時線上……一千兩百萬。”
趙銘沒說話。他仰頭看著山頂上空的天,雲已經被風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幾縷細碎的白絲,掛在天幕上。
陳醒從講臺上走下來,步子比上山的時候慢了一些。韓鐵走過去,想扶他,他擺了擺手。韓鐵退了半步,但一直走在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不破印沒有亮,但他的右手一直微微攥著,像是隨時準備接住什麼。
王家老祖也走了下來。他走到張道陵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張道陵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白色的麻衣在人群裡很顯眼,像一片還沒有被風吹走的雪。
蘇青竹站在平臺邊沿,看著兩撥人往山下走,中間隔了大半個山頂的距離。陳醒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王家老祖走在後面,走得很慢,但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大,像用尺子量過的。
劉陽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蘇姐,下山不?”
蘇青竹點了點頭。“下。”
她最後看了一眼東邊的雲海。金色的光已經從雲面上褪去,變成了一種更柔和的、像融化了的蜂蜜一樣的顏色,漫過整個東天,落在山頂的石階上。她轉身,跟在人群的最後面,走入了松林之間的山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