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的辯論散了之後,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難走。風從山谷裡灌上來,把松枝吹得彎了又直,直了又彎。陳醒走在隊伍中間,步子比上山時慢了不少。韓鐵走在旁邊,不破印沒有亮,但右手一直保持著微微張開的弧度,像是在準備接住什麼——雖然什麼都沒有掉下來。
蘇青竹走在陳醒身後,流光梭掛在腰間,被山風吹得輕微擺動。她走一段路會抬頭看一眼路邊的標記,確認方向沒錯。趙銘揹著裝置箱,走在隊伍最後面,鞋底蹭在石階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用刷子來回刷石頭。劉陽走在趙銘前面,平板電腦塞在揹包裡,雙手插兜,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到了一處平緩的轉彎平臺,蘇青竹停下腳步,側過身,等陳醒走近。陳老,三場辯論,過了兩場。第三場定在哪?
陳醒沒有馬上回答。他扶著路邊一棵歪脖子松樹,喘了幾口氣,才直起身。還沒定。等他們傳話。
您覺得第三場會辯什麼?
陳醒想了想,把拂塵從左臂換到右臂。前面兩場,辯的是道是什麼、科技是什麼。第三場——辯的應該是人往哪走他把拂塵的柄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像在驗證手裡這件東西的分量,文明的未來在何方。這個題,比前兩個都大。
趙銘在後面聽到這句話,肩上揹著的裝置箱硌了他一下,他沒去理。文明未來?這題也太大了。怎麼辯?
陳醒邁開步子,繼續往下走。能怎麼辯就怎麼辯。大題目,分開說。返璞歸真是一條路,擁抱變化也是一條路。兩條路,哪條更寬、哪條更遠,誰說了都不算,走過了才知道。
走過了才知道。這句話在山風裡飄了一小段路,散在松林之間。
下山之後又過了五天,王家那邊傳了訊息來。第三場的地點定在黃山——不是頂上,是半山腰一個叫玉屏樓的地方,有一塊天然的觀景臺,站得下大約百來號人,三面是山崖,一面是松林。比華山的場地大一些,比泰山的稍小,像是專門挑了這麼一個不大不小的位置,好讓兩人能站得近一些說話。時間定在八天之後。
訊息傳到的當天下午,趙銘從地下室出來透氣,手裡端著泡麵,蹲在院子的大槐樹底下吃。劉陽坐在旁邊的石階上,膝蓋上攤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篇還沒寫完的稿子,標題寫著《文明的未來》四個大字,下面是空白,一個字沒動。
寫不出來了?趙銘吸了一口面,含混地問。
劉陽把平板扣在膝蓋上,仰頭看著大槐樹的樹冠。趙哥,你說文明的未來在何方?
趙銘把嘴裡的面嚼了嚼嚥下去,用筷子指著劉陽:你這問題比陳老的還大。我哪知道。我就知道怎麼焊電路板。
焊電路板也是文明的一部分。
趙銘愣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麵碗擱在膝蓋上,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起。焊電路板不算文明。但焊電路板做出來的東西,能讓很多人用上以前用不起的東西,這個算文明。你以前沒修過行,現在你練了劍、焊了板子、拍了影片——你就是文明的例子。你往前走一步,文明就往前走一步。
劉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平板外殼上摩挲了一下。那要是走錯了呢?
走錯了再拐回來。趙銘端起麵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了,把碗放在石桌上,又不是隻有一條路。路多,走錯了也能繞回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大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不遠處翻著一本很舊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