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清風穿林而過，老舊的竹椅隨著輕微的力道，持續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細碎的聲響迴盪在清幽的山巔，襯得四周雲海松林愈發靜謐。
陳醒修長的手掌輕輕搭在微涼的竹製扶手上，指尖骨節分明，在經年摩挲打磨得溫潤光滑的竹面上，不緊不慢地輕輕敲了兩下。敲擊的節奏緩慢又平和，不疾不徐，恰好貼合著山間清風流轉的速度，帶著幾分出塵的淡然。
“王老先生所言的返璞歸真，貧道一直深信不疑。”他嗓音清和，帶著道人特有的沉靜悠遠，“人這一生，確實不該被身外之物牽絆束縛，不該被浮華虛名、冗餘外物困住本心。”
話音稍頓，他眸光微動，望向身側靜坐的老者，語氣添了幾分審慎的篤定：“只是貧道心中所想，與您參悟的道理，方向稍有不同。”
石凳上靜坐的王家老祖緩緩抬起蒼老的眼皮，渾濁卻深邃的目光落在陳醒身上，眼底藏著半生沉澱的滄桑與通透，默然注視著他，沒有開口打斷。
“您覺得，人活一世，真正所需本就寥寥無幾，世間多餘的浮華皆是添頭，冗雜之物多了，反而會擠佔本心，弄丟生活與修行的根本。”
陳醒微微坐直身形，身姿挺拔灑脫，身下的竹椅再次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響動，轉瞬便歸於寂靜，消融在風聲裡。
“可貧道始終覺得，添頭從不是過錯的根源。真正的問題在於，世間諸多美好的新生之物、便利之法，做成之後，始終只能被極少數人獨佔享用，從未普惠眾生。”
他眸光澄澈，目光望向遠處翻湧不絕的雲海，緩緩開口道：“趙銘研製的晶片便是最好的例證。最初問世時，天地間唯有他一人能夠駕馭使用，是獨屬於一人的機緣。後來幾經打磨完善，寥寥數人得以受益，林晚、韓鐵、劉陽相繼能用。時至今日，這項技藝早已普及，世間尋常百姓，人人皆可購置，人人皆可受用。”
“當所謂的添頭，變成天下人皆可擁有、皆可受益的好物，它又怎能算是無用的累贅添頭？”
王家老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陳醒的袖口邊緣。那裡有一根細細的白線頭微微鬆脫，隨著山風輕輕搖曳，細微又不起眼，卻落入了老者洞察世事的眼底。他淡淡出聲：“你繼續說。”
“貧道年少修行時，曾讀過《禮記》一書，書中一句箴言，我銘記至今，從未忘懷。”
陳醒抬手，將手中潔白的拂塵從左手緩緩換到右手，動作舒緩從容，慢條斯理，生怕打亂了心中所思、口中所敘的節奏。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他字字清晰，語調沉穩莊重：“這句話的真諦，便是世間正道大道，從不是孤身獨行的窄路，而是萬眾同行的坦途。道路被無數人踏得愈發寬闊，奔赴前路的世人愈發繁多，這條大道本身，便會愈發厚重穩固、生生不息。”
“返璞歸真，是修身之道，是渡己之路，讓人褪去浮華，守住本心清淨，活得純粹通透。而兼濟天下，是濟世之道，是渡人之路，讓人打破桎梏，拓寬格局胸襟，帶著萬千眾生一同奔赴光明前路。”
陳醒目光堅定，語氣坦然：“這兩條大道，一渡己、一渡人，相輔相成，從來都並非相悖，完全可以並肩前行，共赴圓滿。”
山風驟然凜冽幾分，漫過連綿的松林，壓彎了蒼翠的松枝。細碎的松針簌簌飄落，數枚青針落在兩人中間的青石板上，轉瞬又被流動的山風捲起，悠悠揚揚，飄向遠處茫茫無際的雲海，消散在天地之間。
山巔陷入長久的沉默，唯有風聲、竹影搖曳聲輕輕迴盪。
良久，王家老祖才緩緩動了身形。他抬起佈滿皺紋、歷經歲月風霜的手，指尖輕輕捏住袖邊那根飄搖的線頭，指尖緩慢、細緻地反覆捻動。粗糙的指腹將纖細的線頭捻得微微起毛，纖細的絲線搖搖欲墜，卻始終未曾斷裂。
老者緩緩鬆開手指，任由那根線頭依舊垂在風中，自在飄搖。
“陳道長所言極是。”他緩緩嘆息，嗓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老夫活得太久，閱盡世間浮沉，見慣了私心裹挾的虛妄浮華、禍亂人心的無用添頭，久而久之，竟忘了這世間，本就有普惠眾生、造福世人的好添頭。”
他偏過頭，目光望向腳下洶湧翻湧的雲海，雲霧翻卷浮沉，一如世間起落眾生。“你一路走來，開闢的大道坦蕩寬闊，接引、成全了無數世人，渡人萬千，這一點，老夫心悅誠服，坦然認可。”
“貧道並非全然正確。”陳醒微微頷首，神色謙和淡然，沒有半分矜功自傲，“您堅守的返璞歸真、守心清淨之道，貧道始終潛心修習，日日自省，從未懈怠。”
清風悠悠，雲海沉浮，山間寂靜無聲。
又過了許久，王家老祖才再次緩緩開口，語氣褪去了先前的固執，多了幾分通透與釋然。
“世間萬物，所謂添頭是好是壞，從不在物本身。”他目光悠遠，望向蒼茫天地，“唯一的評判，便是看這份機緣、這份福祉，能否落到大多數人身上，能否普惠眾生。你所行之道，讓尋常世人皆能獲益，皆是眾生可得的實在福祉，是老夫從前思慮狹隘，從未想透這一層道理。如今，老夫懂了。”
說話間，他蒼老的手掌輕輕撫過身下粗糙冰涼的青石板，掌心貼合著被常年山風打磨得潔淨無塵的石面，似在觸控天地溫度，又似在覆盤半生修行。冰涼堅硬的石面空空蕩蕩，他掌心空空，終究什麼也未曾握住，卻在這一刻，勘破了縈繞半生的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