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祖走了之後，觀景臺上安靜了很長時間。風還在吹，日光還在移，但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動。那個揹著鐵劍的年輕人蹲在平臺邊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了多久了。他旁邊的劉師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捻著念珠站在那裡了。青松道長還在平臺中央站著，背對著人群，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已經不打算再動的樹。
陳醒還坐在那把舊竹椅上。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朝王家老祖消失的方向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拂塵的白穗搭在道袍上，隨著風輕輕擺動。過了大約半分鐘，他慢慢扶著竹椅的扶手站了起來。竹椅發出一聲細長的吱呀，像是把剛才積攢的所有重量一口氣還給了地面。
他走到觀景臺中央，在青松道長旁邊站定。沒有看青松道長，只是站在那裡，面對著遠處的雲海。然後他開口了：“三場辯論，到今天算是說完了。貧道說了自己該說的話。王老先生也說了他該說的話。兩邊的道理，都在這裡了。”
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說了太多話之後，嗓子開始發緊。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自己的嗓子還能撐多久。“貧道年輕的時候，以為修道就是把自己修好。把自己修成一個完人，修到不受外界影響，修到風來了吹不動，雨來了打不溼。後來貧道發現這條路走不通。因為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會被風吹、被雨打。你不能把自己修成一塊石頭，石頭不會疼，但石頭也不會走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確認它們還在動。“貧道七十歲了，修了一輩子的道，最後修明白了一件事——修道，不是把自己修成一塊石頭。是把自己修成一條路。路不怕人踩，踩得越多，路越堅實。路不怕被拆，拆了還能再鋪。路不怕走歪了，歪了再扶回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平臺上那些站著的人。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像是在認人，又像是在確認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有人聽見了。“貧道這輩子，教過的人不多，帶過的徒弟也不多。貧道不是個好師父，不會教人怎麼修道，只會教人怎麼走路。走路的道理其實很簡單：往前走，別停下。路太長走不完沒關係，走一段是一段。走錯了也沒關係，拐回來繼續走。”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道袍的下襬向前掀起又落下。“貧道今天說的話，你們聽完了，記得多少都行。記不住的，忘了也行。只要你們記住一句話——路是走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他往後退了半步，竹椅在他身後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提醒他還有什麼東西沒有帶走。“貧道說完了。”
平臺上響起了掌聲。不是那種熱烈的、衝上去的掌聲，是那種緩緩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掌聲。先是幾個人拍手，然後更多的人跟著拍了起來。拍得不算響，但很密，像雨點打在幹樹葉上，均勻、持續。
陳醒站著，沒有鞠躬，也沒有再說什麼。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動了一下，沒有握住拂塵，就那麼垂著。日光偏過他的肩膀，把他腳邊的影子往平臺邊緣推開了一些。他站在那裡，看著臺下那些鼓掌的人，像是在等風把聲音吹散之後，還有什麼東西會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