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時候,平臺上的熱氣在石階上一節一節地散開。走在前面的人腳步快一些,走在後面的人慢一些,幾百號人順著蜿蜒的山道往下移,像一條被拉長的線。有人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有人獨自走著,低頭看路。
趙銘走在隊伍中段,肩上扛著裝置箱,腳步比平時慢。劉陽走在他旁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直播後臺的資料統計頁面。他的拇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然後把手機遞給趙銘:“你看這個。”
趙銘側過頭,把裝置箱換了個肩膀扛,接過來掃了一眼。頁面上的資料曲線在最後一段區域幾乎豎直地往上走了一段,然後又緩緩地回落成一條平穩的線。
“高峰那會兒,線上人數……”劉陽湊過來指著螢幕,“超過三千萬了。不是峰值,是持續了將近五分鐘。後來慢慢下來的,不是掉下來的。多數人從頭看到尾了。”
趙銘把手機還給他,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把裝置箱從右肩換到左肩,腳步沒有放慢。“看完了,他們信了嗎?”
劉陽把手機揣回兜裡,想了想。“我刷了一會兒評論區。大部分人不是在吵,是在問——‘怎麼學?’‘從哪開始?’‘需要買什麼?’以前都是在吵誰對誰錯,現在是在問怎麼開始。”
趙銘沒說話。他走了一段路,在石階拐角處讓過幾個走得快的人,才開口:“那比吵贏了對錯強。”
陳醒走在更後面一些。韓鐵跟在他旁邊,沒有扶他,但一直保持在伸手就能扶住的距離。陳醒的步子比上山的時候慢了不少,走一二十級臺階會停一下,像是在看路邊的青苔或者石縫裡的草。
走到一處轉彎平臺的時候,陳醒停下來,扶著路邊一棵松樹歇了歇腳,胸口微微起伏,但沒有出什麼聲音。韓鐵在旁邊站著,不破印沒有亮,雙手垂在身側,像是隨時等著她需要的時候才出手。陳醒自己緩過來之後,沒有看韓鐵,只是說了一句:“下山的路比上山長。”
“您走慢點,我跟著。”韓鐵說。
陳醒沒有再說話,邁開步子繼續往下走。
在龍吟閣的院子裡,大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蘇青竹站在二樓的窗前,手搭在窗臺上,沒有拿流光梭。她看著院子裡那棵樹的影子在磚地上慢慢地移動,時間像被拉長了。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第一批下山的人回來了,聲音從巷口傳進來,隔著一道牆,聽不清說了什麼,只能聽見人的聲音和腳步混在一起。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筆記本,封面上有她放的茶杯印子,一圈深色的水痕已經幹了,留下一個淺淺的圓環。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圓環,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出了房間。
下樓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拖出一些迴音,但她走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像是想起什麼東西沒有帶,又像是發現自己帶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