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在一個雨天的下午找到龍吟閣的。
他今年五十八歲,煉丹煉了四十年。年輕時在王家下面的一個煉丹房裡當學徒,從燒火開始幹起,熬了二十年才熬成煉丹師。他的手藝在圈子裡小有名氣,尤其擅長培元丹和養氣丹,火候掌握得極準,每一爐的品質都很穩定——當然,這個“穩定”是相對的,跟工業化生產的批次一致性沒法比。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耷拉著,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他站在龍吟閣的院門口,沒敲門,也沒喊人,就那麼站著,淋著雨。
劉陽第一個發現他。劉陽從外面買東西回來,看到一個老頭站在門口淋雨,趕緊跑過去。“大爺,您找誰?”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找趙銘。趙銘在嗎?”
劉陽把他領進了屋。趙銘正在一樓大堂裡焊電路板,看到劉陽帶了個不認識的老頭進來,愣了一下。老周走到他面前,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枚手工製作的培元丹。丹藥的顏色有些發暗,表面不夠光滑,但聞起來藥香很純。
“趙工,你看看這個。”老周的聲音有些啞,“這是我煉的培元丹。煉了四十年,就這個水平。比不上你的工業品,但也不算差吧?”
趙銘接過丹藥,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不差。火候掌握得很好,藥材的比例也準。就是提純的環節還能再最佳化一下,雜質含量偏高。”
老周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雜質含量一直是我的短板,沒辦法,手工操作,精度上不去。”
他把丹藥收起來,重新包好,塞回內兜裡。動作很慢,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告別。
“趙工,我今天來,不是來找茬的。”老周說,“我就想問一句——你的工業培元丹,能量產之後,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有活路嗎?”
趙銘沉默了。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從技術角度講,工業培元丹取代手工培元丹是必然的——成本更低、品質更穩、產量更大,沒有任何懸念。但從人的角度講,老周煉了四十年,這是他全部的謀生手段。你說取代就取代,他怎麼辦?
蘇青竹從樓上走下來,手裡端著兩杯茶。她把一杯遞給老周,一杯遞給趙銘,然後坐在老周對面。
“周師傅,你的手藝,不會沒用的。”蘇青竹說,“工業品能做標準化的大眾產品,但做不了定製化的高階產品。有些客戶,需要根據體質調整藥方、根據季節調整配比、根據修煉進度調整劑量——這些,只有手工煉丹師能做。”
老周端著茶杯,沒喝。“高階客戶有多少?十個裡面有一個就不錯了。剩下的九個,都去買你的工業品。我靠那一個,養不活自己。”
蘇青竹想了想。“那就轉型。從‘煉丹師’變成‘丹藥調配師’。工業培元丹是基礎版,客戶買了之後,你根據他的體質,幫他做二次調配——加一味藥材、減一味藥材、調整劑量。這是工業品做不到的,也是你四十年經驗的用武之地。”
老周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發出“嗒嗒”的輕響。他在想。想了很久。
“我考慮考慮。”他站起來,把茶杯放在桌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趙工,你的晶片,能不能借我看看?不拆,就看。”
趙銘從桌上拿起一枚備用晶片,走過去,遞給他。老周接過晶片,舉到眼前,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晶片表面的符文紋路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是一片微縮的星空。
“四十年。”老周說,“我煉了四十年丹,從來沒想過,丹藥能這樣煉。”
他把晶片還給趙銘,推開門,走進了雨裡。雨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把他的背影模糊了。劉陽站在門口看著,直到那個模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關上門。
“他會來嗎?”劉陽問。
“不知道。”趙銘說,“但至少他沒把路堵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