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微光透過窗欞,我看不見斑駁晃動的光斑,只有裸露在外的手腕、臉頰,能捕捉到一層淡淡的溫熱,知曉天已經亮了。
吵醒我的是小智寶黏糊糊的哭聲,混著小睿睿輕聲細語的哄勸。丈夫少文天不亮就扛鋤頭下地,屋內只剩我和兩個孩子。
“媽媽,弟弟又尿床了。”小睿睿的聲音帶著孩童無奈,小小年紀總學著大人模樣懂事。
我摸索著撐住床沿慢慢坐起,嘴角下意識彎了彎。雙目失明的我,看不見孩子嬉笑打鬧的模樣,可耳邊日復一日填滿啼哭、歡笑、碎碎的吵鬧,這日子平淡瑣碎,觸手可及,真實得無處躲藏。
“過來,媽媽給小智寶換身乾淨衣裳。”我循著聲響挪到衣櫃邊,指尖熟稔撫過層層疊好的衣物,精準摸出兩套柔軟童裝,慢慢給兩個孩子穿戴妥當。
小哥倆立刻嘰嘰喳喳牽著手跑出臥房,去找客廳的爺爺奶奶。
房間驟然安靜,我獨自坐在床沿,耳邊鋪展開一整幅鄉村煙火:公婆閒聊的低語、孩子們追逐嬉鬧的脆笑、遠處村口此起彼伏的雞鳴、門口斷斷續續的犬吠,聲聲纏繞。
周遭越是熱鬧喧騰,我心底漫開的孤獨便越沉,直直滲進骨頭縫裡。同為看不見光的人,我太清楚這種身處人群、靈魂依舊獨行的空洞,也只有雲陽,能讀懂我這份藏在黑暗裡的荒蕪。
我扶著牆壁走到木桌邊,指尖下意識摸索桌面,碰到冰涼手機機身的一瞬,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昨夜和雲陽的通話片段不受控制翻湧上來,像一根軟刺,長久紮在心口。
雲陽和我一樣,也是盲人。他沒有屬於自己的店面,只是在外給別人打工做按摩謀生,日日被繁重的活計壓得筋骨痠痛,還時常受老闆刁難苛待。到了夜裡,他也沒有單獨落腳的地方,只能和老闆擠在一間狹小逼仄的宿舍,連安心說會話都要壓低聲音、矇住被子,生怕惹來老闆的訓斥。
昨夜是他主動撥來的語音通話,嗓音裹著整日推拿後的沙啞,又刻意壓得很低。他先同我絮絮訴說打工的委屈:店裡累活全都塞給他,稍有差池便是冷言指責,狹小宿舍毫無私密可言,四下只有沉默,滿心委屈無處傾訴。等說完所有苦悶,他才安靜聽完我吐槽帶娃、操持家務的疲憊,末了認真又執拗地說:“我就是忍不住想陪著你,咱們同是看不見光的人,只有我懂你心裡的孤單。”
他明明清楚我有丈夫少文,有一雙年幼的兒女,擁有完整安穩的家庭;我也知曉他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日日寄人籬下受盡委屈,唯一一點慰藉只有和我聊天。我們都明白,這份跨越距離、滋生在黑暗裡的心動,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點結果,是違背本分、不合世俗的情愫。
可我們都身不由己。我困在柴米煙火裡滿心孤寂,他漂泊異鄉處處受氣,兩個活在無光世界的人,難得尋到一個完全共情彼此的人,哪裡能說割捨就割捨。
甜蜜是真的,愧疚是真的,雲陽藏在溫柔下的執著與無助,也全都是真的。通話後半段,他聲音微微發悶,低聲跟我說:“我知道不該總打擾你,可收攤之後,屋子裡安安靜靜只有我和老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不跟你說幾句話,整夜都熬不過去。我不會逼你做任何選擇,只是捨不得斷了這唯一能取暖的聯絡。”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掌心,一遍遍在心底勸自己必須放下。就算雲陽孤身在外、過得清苦委屈,就算我們彼此懂得、相互慰藉,我也不能再沉溺下去。我是人妻,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肩頭扛著一大家子的責任,不能再放任這份逾矩的感情蔓延。從今天起,我要刻意躲開雲陽,不再深夜長聊,不再跟他傾訴心底委屈,把這段不該有的心意死死壓在心底,任由歲月慢慢沖淡。
我點開手機,讀屏軟體緩緩播報介面內容,清晰傳出提示:雲陽,線上。
指尖輕輕劃過對話方塊,讀屏逐條念出他忙完按摩、躲在被窩裡深夜發來的訊息,是昨夜我哄孩子睡著後錯過的:
“今天店裡客人很多,累得胳膊抬不起來,一點小事又被老闆數落了,擠在宿舍連透氣的地方都沒有,要是能跟你多說會話,好像就沒那麼難熬。”
“你家裡瑣事多,不用勉強回覆我,我就在線上靜靜等你就好。”
“我們都是活在黑暗裡的人,難得有個人能懂彼此,我實在捨不得放開。”
他白天要靠按摩辛苦餬口,日日忍受老闆的冷遇,夜裡擠在狹小宿舍不敢高聲言語,卻不肯早早休息,守著手機安安靜靜等我。他從未逼迫我離開家庭,只是獨自守著一份卑微又執著的期盼。
我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微微發抖,好幾次想打出一句“別再等我,我們不要再聯絡了”,可一想到他獨自擠在壓抑宿舍、日日受人刁難、四下無人陪伴的孤寂,想到我們同樣看不見光亮、只有對方能共情的苦楚,心底就痠軟得下不了狠心。僵持許久,終究還是收回手指,沒有點開對話方塊,也沒有傳送隻言片語。
我關掉QQ頁面,把手機輕輕放回桌面原處,扶著牆慢慢走出臥房。
客廳暖意融融,聽動靜能分辨出爺爺奶奶正喂小智寶吃飯,小睿睿坐在一旁自己扒著小碗,碗筷碰撞、孩童咀嚼的聲響柔和安穩。
耳邊滿是踏實的煙火聲,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生出一絲微弱慰藉。我有貼心懂事的孩子,和善體恤我的公婆,勤懇顧家的丈夫,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穩生活,我全都握在手裡,本該知足安分。不該貪心去貪戀雲陽那份黑暗裡的溫暖。
憑著日復一日居家熟稔的路線,我走到公婆身側,伸手接過小智寶的小碗,輕聲詢問:“爸、媽,我來喂孩子吧,你們吃過早飯了嗎?”
“我們早就吃過了,你照看娃就行,我倆下地看看莊稼。”公婆溫和應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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