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光剛微微透亮，窗外零星爆竹聲斷斷續續響起來，大年初一清晨裹著一層清淺寒氣，屋裡卻早早漾開融融暖意。
天還沒大亮，兩個小傢伙就壓不住滿心興奮，徹底丟了往日賴床的性子。小智寶先蹬開小棉被，光腳扒拉上棉拖鞋，噔噔噔跑去隔壁屋喊睿睿，兄弟倆湊在一處咬耳朵，刻意壓低聲音怕驚擾長輩休息，藏不住的細碎笑聲輕飄飄落進我耳中。
不多時兩人結伴衝進客廳，身上整整齊齊套著小叔少奇年前帶回來的嶄新厚棉衣，布料摩擦發出軟軟的沙沙聲響。睿睿手裡攥著一把昨夜剩下的糖果，小心護在掌心不肯撒手；小智寶懷裡抱著迷你小燈籠，走動時燈籠穗子一顛一顛蹭著地面。
少奇起得格外早，正幫公婆擺好拜年用的瓜子、蜜餞與糖果，見兩個侄子興沖沖奔過來，笑著從口袋摸出兩個鼓鼓囊囊的小紅包，塞進他們小手。紅包紙摸上去厚厚實實，兩個孩子瞬間眼睛亮得發光，小智寶攥緊紅包撲到我身邊，小身子貼緊我的腿，軟糯的嗓音湊在我耳邊：“媽媽你摸！叔叔給的紅包鼓鼓的，今年好多壓歲錢！”
睿睿性子穩一些，把紅包平整塞進棉衣內側口袋，小手牢牢按住口袋生怕弄丟，又拉著小智寶走到少奇跟前，規規矩矩彎腰作揖拜年：“叔叔新年好，祝你在外幹活順順利利，賺大錢！”
小智寶有樣學樣，身子歪歪扭扭鞠了個歪躬，嘴裡話顛三倒四：“叔叔新年快樂，下次回來還要給我買暖和新棉襖！”一句孩子氣的話逗得全屋人放聲大笑，奶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笑罵他心裡只惦記新衣裳。
早飯端上桌，是奶奶天不亮就蒸好的甜糯年糕、圓滾滾湯圓，寓意年年高升、闔家團圓。兩個孩子捧著小碗吃得香甜，睿睿小口斯文細嚼，糯米粘在嘴角也不急著擦；小智寶吃得狼吞虎嚥，沒一會兒臉頰、下巴全沾了白白糯米漿，自己渾然不覺，還伸著手往糖果碟裡抓糖。
少文拿紙巾替他擦拭小臉，小傢伙扭著身子四處躲閃，繞著客廳桌椅來回跑鬧，睿睿跟在身後追趕，兩人手裡還死死攥著紅包，打鬧間也捨不得鬆開。少奇坐在一旁含笑看著，時不時伸手攔住快要撞上桌角的小智寶，輕聲叮囑跑慢些，別磕傷自己。
早飯剛吃完，村裡鄰里陸續上門拜年，客廳瞬間熱鬧起來。來來往往的長輩挨個給兩個孩子派發紅包，每接過一份，睿睿都會禮貌道謝；小智寶只會咧著嘴傻笑，轉手就把所有紅包全都塞到我手裡保管，仰著小臉跟我說：“媽媽幫我收好，留著以後買好吃的糖果。”
等拜年的客人盡數散去，屋外日頭升得老高，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紗鋪滿地面。少奇翻出昨夜剩下的塑膠小鞭炮，帶著兩個侄子去門口空地玩耍。打火機輕響，細碎噼啪聲響接連響起，伴著兩個孩子毫無顧忌的歡呼尖叫。
小智寶膽子偏小，鞭炮一響就慌忙躲到睿睿身後，緊緊揪著哥哥的衣角，等聲響停歇又探出頭張望，吵著還要再放幾支；睿睿反倒膽大，主動接過叔叔遞來的小炮，捏穩後小心點燃，聽見炸開聲立刻往後退幾步，嘴角揚得高高的，眼裡全是孩童獨有的歡喜。
在外玩鬧半晌才回屋，兩個孩子滿頭薄汗，棉衣領口鬆鬆散散敞著。睿睿搬來矮凳坐到我身側，把一沓紅包平鋪擺放在我的腿上，一樁一件細細講給我聽，哪家爺爺奶奶給了紅包、隔壁大伯送了什麼零食，說得清清楚楚。小智寶不肯安分坐著，圍著我來回打轉，時不時剝開一顆糖遞到我嘴邊，非要我嘗一口甜味才肯罷休。
沒過多久，兄弟倆又盯上了窗沿貼著的新春窗花，踩著小板凳踮腳伸手去摸紅紙上面的紋樣。睿睿個子稍高，指尖慢慢摩挲窗花紋路，低聲跟弟弟講解上面的圖案；小智寶夠不著，急得扒著凳沿使勁往上爬，一不小心碰歪了整張窗花，紅紙滑落大半，他頓時慌了神，垂著腦袋怯生生看向少奇，生怕挨說。
少奇走上前笑著把窗花重新貼端正，又翻出兩張多餘紅紙，拿了剪刀陪著兩個侄子剪紙玩耍。睿睿學得十分認真，跟著叔叔慢慢裁剪小巧的窗花小花；小智寶下手沒輕沒重，剪刀胡亂揮舞，好好一張紅紙被剪得七零八落，可他半點不沮喪，捧著手裡歪歪扭扭的紙片遞到我掌心，驕傲地跟我說這是送給我的新年禮物。
整整一上午，客廳裡孩童的笑鬧聲從未間斷，追逐的腳步聲、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剛放完鞭炮回來的喘氣聲，揉成一團溫熱鮮活的人間煙火。我靜靜坐在暖意裡，指尖撫過孩子遞來的粗糙剪紙，聽著他們無憂無慮的嬉鬧，心底纏繞不散的空落，被這份純粹童真輕輕撫平。
只是偶爾兩個孩子安靜下來，一左一右靠在我身邊歇息時，我總會忍不住想起獨自守著屋子的弟弟。倘若爸爸還在，弟弟家今日必定也是這般熱熱鬧鬧，弟弟身邊也該有孩童相伴，不至於一間空屋，獨守清冷年味。
這般念頭才輕輕掠過心頭，小智寶立刻伸手環住我的胳膊，軟軟的腦袋靠在我肩頭，絮絮叨叨同我說方才放鞭炮的趣事，睿睿也在一旁不停補充，兄弟倆緊緊將我圍在中間，孩童溫熱的身子貼著我，滿屋暖意層層裹住心底細碎的酸澀。
窗外日光緩緩西沉，暮色慢慢籠罩村莊，家家戶戶次第亮起燈火，遠處時不時飄來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奶奶在廚房張羅豐盛的晚飯，少文和少奇搭手幫忙洗菜端盤，兩個孩子玩了一日，此刻窩在沙發上，一人抱著一塊糖果小口啃食，難得安靜片刻。
晚飯上桌，滿桌鮮香佳餚，一家人圍坐閒談，說說村裡拜年的趣事，聊聊來年的打算。飯後爺爺奶奶帶著兩個孩子在客廳翻看年畫說笑，少文收拾碗筷進廚房清洗，少奇坐在一旁剝橘子，分好一瓣一瓣遞到我手裡。
夜色漸深，屋內喧囂淡了幾分，我拿出手機，先撥通了大姐的電話。聽筒裡傳來姐姐熟悉溫和的聲音，我們互相道著新年好，絮絮說起各家近況，說著說著，話題便落到孤零零在家的弟弟身上。大姐滿心惦記，提議大家湊個日子一起去陪陪他。
結束通話大姐的電話，我又撥通二姐的號碼，姐妹三人心思相通，二姐也早放心不下弟弟。我們細細商量，敲定初二或者初三一同往弟弟家裡去，每人帶上些菜和點心，湊一桌熱熱鬧鬧的飯，多陪弟弟說說話，驅散屋子裡的冷清孤單。
約定好相聚的日子，我立刻撥通弟弟的電話。聽筒裡傳來他略顯孤寂的聲音，我輕聲同他道一句新年快樂，仔細問他晚飯吃得如何，屋裡暖氣足不足。又把我們姐妹約好上門團聚的訊息講給他聽，告訴他再過兩日，家裡就會擠滿人，再也不用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弟弟聞言語氣鬆快不少，連聲應下，還叮囑我們路上慢行，注意天冷路滑。
掛完電話，少文走到我身邊坐下，輕聲問我和姐姐、弟弟都商議妥當了。我點頭應下，說起初二初三一大家子都去弟弟家中，也好沖淡父親離世後的冷清，讓弟弟少些茫然無措。一旁的少奇聽見，笑著插話，說到時候他也跟著一同前去，幫忙下廚幹活，好好陪著弟弟談心。沙發上的睿睿和小智寶一聽要去舅舅家，瞬間又來了精神，嘰嘰喳喳吵著要帶上燈籠和新年紅包，拿給舅舅看一看。
窗外菸花時不時在夜空炸開，流光短暫映亮窗紙，一室溫和人聲繞在耳邊。等到家裡長輩和孩子都回房歇息，客廳終於安靜下來，我獨自坐在燈下，點開和雲陽的聊天框。讀屏緩緩讀出介面訊息，我慢慢敲下文字，同他道一聲新年快樂，細數今日家中熱鬧點滴，也坦誠說起心底時常翻湧、對父親綿長的思念。
訊息傳送出去沒多久，他溫柔的回覆很快傳來，字字句句滿是寬慰與惦念，隔著遙遙千里，送來一份獨屬於我的安穩依靠。我們你來我往閒聊許久，互相祝願新歲平安順遂，願往後少幾分心酸，多幾分溫柔暖意，直到互道晚安，我才緩緩收起手機。
縱使心底永遠留存失去父親的缺憾，可身邊有愛人體貼，有手足彼此惦念，有孩童天真相伴，還有千里之外一份不變的溫柔守候，這新年層層疊疊的暖意，足以寬慰所有輾轉難安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