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輾轉,人間四季從來不會為誰停留。
盛夏的暖風、蟬鳴、孩童身上柔軟的新衣,連同我滿心酸澀的思念,都被緩緩吹遠。秋意悄悄漫過鄉間小路,葉落無聲,秋雨微涼,日復一日撫平著心底尖銳的痛感。我在細碎日常裡慢慢安穩,陪著孩子長大,伴著家人度日,和雲陽日日閒談為伴,把對爸媽的牽掛,妥帖藏進了一飯一息、一朝一暮裡。
等幾場寒風掠過枝頭,梧桐落盡,草木凝霜,隆冬便悄然而至。寒風敲打著窗欞,帶走了最後一點餘溫,村口路邊漸漸掛上紅彤彤的燈籠,攤販擺滿對聯福字、糖果乾果,熱鬧的人聲撲面而來。歲歲年年,新年依舊如期而至,只是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到從前圓滿的模樣。
這是爸爸離開後的第一個冬天,也是我第一次,沒有了歸期可盼的新年。
往年臘月伊始,爸爸總會早早打來電話,嗓音溫溫的,一遍遍叮囑我天冷加衣,問我家裡年貨備得如何,問兩個孩子有沒有乖乖聽話。他總盼著我帶著孩子回老家坐坐、吃頓家常飯,簡簡單單的相聚,便是他一整年最期盼的歡喜。那時候的年,一半是人間熱鬧,一半是爸爸滿心的等候與牽掛。
可今年,冬風依舊,年味依舊,那個年年盼我歸家、歲歲念我冷暖的人,永遠長眠在了寂靜的山林裡。
我心底時常惦念起自家弟弟,他才二十出頭,年紀尚輕,至今還未成家。往年在外務工年末返鄉,總有老爸在家等候,大事小事都有人替他兜底分憂。如今老爸不在,這個年他孤身一人回來,該有多孤單。想來這一場離別,最可憐、最無措、滿心迷茫的人其實是他,從前凡事有老爸依靠,現下驟然失去依靠,前路往後,再無人細細為他籌謀。老爸實在走的太突然,太猝不及防了,我還好,有那麼多人照顧著我,呵護著我,我那個可憐的弟弟啊,希望也有人溫暖他,治癒他, 寬敞明亮的客廳裡,暖意融融。公婆向來細緻,早早便開始忙著籌備年貨。爺爺細心擦拭門窗、清掃屋內角落,把屋子打理得一塵不染、亮堂整潔;奶奶日日守著廚房忙碌,晾曬臘肉、炸金黃酥肉、蒸軟糯年糕,屋內整日飄著香甜溫熱的吃食香氣。少文愈發體貼穩妥,忙完手頭的活計,便包攬了家裡所有雜事,置辦年貨、添置新衣、收拾家務,事事打理得妥妥當當,從不讓我費心勞累。
距離除夕還有一週的時候,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伴著一聲清亮的呼喊,是在外務工大半年的小叔子少奇趕回來了。
少奇常年在外省工地幹活,一年到頭只有過年才能歸家,身上還沾著一路風塵,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發出輕輕的咕嚕聲響。一進門他先朝客廳裡的公婆問好,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翻出帶給長輩的禮物。他將一副加厚防寒護膝遞到爺爺手中,輕聲叮囑:“爸,您常年操勞,冬天膝蓋容易痠痛,這個護膝保暖舒服,幹活走路都能用。”
隨後又把柔軟的印花軟頭巾、舒緩腰腿痠痛的膏藥送到奶奶手裡:“媽,鄉下溼氣重,您總腰痠背痛,貼上膏藥能舒緩不少,頭巾厚實擋風,平日裡做飯、出門都好用。”二老滿心欣慰,笑著將禮物細心收好。
安頓好爺爺奶奶,少奇才快步走到我身邊,語氣溫和又關切:“嫂子,我回來啦,這一年家裡辛苦你和哥了。”
他從包裡翻出兩盒柔軟厚實的毛線圍巾塞到我手裡,又拿出兩套嶄新厚實的兒童棉衣,遞去給一旁蹦蹦跳跳玩耍的睿睿和小智寶。
“知道嫂子眼睛不方便,冬天出門風大,特意挑了料子軟糯不扎脖子的圍巾;兩個小傢伙長得快,特意買了厚實暖和的新棉襖,過年穿正好。”
兩個孩子一看見新衣服,瞬間眼睛發亮,嘰嘰喳喳圍了上來,小短腿噠噠跑動,歡喜得不得了。小智寶性子活潑調皮,立刻伸出小手摸了摸棉衣軟軟的面料,奶聲奶氣地追問:“叔叔!是給我和哥哥的新過年衣服嗎?好軟好暖和呀!”稚嫩的童音甜甜的,滿是純粹的歡喜。
奶奶笑著上前接過少奇肩上的大包,嗔怪他在外打工辛苦,不用年年破費帶禮物。少奇撓撓頭,坐在客廳的板凳上,說起在外務工的日常,工地伙食簡單,日日起早貪黑,心裡最牽掛的始終是家裡老小。說著話,他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語氣愈發溫柔:“前段時間哥跟我通電話,說了岳父離世的事,我在外太遠趕不回來幫忙,心裡一直惦記你,知道你那段日子格外難熬。”
我指尖摩挲著圍巾細膩柔軟的絨面,聽見這話喉頭微微發緊,輕輕搖了搖頭。少文坐在一旁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輕聲寬慰,兄弟倆難得團聚,嘮起外頭的見聞、來年的打算,溫柔的閒談聲讓客廳愈發熱鬧溫馨。
自從小叔回家,兩個孩子整日黏著他,滿屋子都是孩童清脆的笑聲。往日安靜內斂的睿睿,天天跟著少奇忙活,踮著腳尖幫忙遞春聯、粘窗花,常常把控不好力度,紅紙歪歪扭扭貼在窗沿,他便垂著腦袋不好意思地傻笑,轉頭又扯著小叔的衣袖要重新貼。小智寶總跟在兩人身後打轉,懷裡揣著一把糖果,走兩步就剝開一顆塞進嘴裡,糖渣沾得嘴角一圈,還舉著糖塊湊到我跟前,非要分我一半。
白天兄弟二人出門採買,回來總會捎上小燈籠、塑膠小鞭炮給孩子。兩個小傢伙拿到手便不肯撒手,在客廳裡來回追逐,提著燈籠互相照來照去,偶爾碰倒桌邊擺放的乾果碟,慌忙蹲下身撿拾,又互相推搡著嬉笑打鬧。少奇閒暇時還給他們講外地的新鮮趣事,兩個孩子聽得目不轉睛,時不時丟擲一連串天馬行空的問題,吵吵鬧鬧,沖淡了藏在我心底的落寞。
他們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呵護著我的情緒,從不在我面前刻意提起過往的遺憾,只用最溫柔、最踏實的日常,一點點填滿我心底空落落的縫隙,讓我即便身處無邊黑暗,也能被暖意緊緊包裹。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灑進客廳,小睿睿常會搬來矮凳坐在我身旁,安安靜靜唸書上的短句;小智寶則整個人依偎在我身側,軟軟的小手抓著我的衣角,絮絮叨叨說著方才和小叔玩耍的小事。耳邊時時響起孩子奔跑的腳步聲、清脆的笑鬧聲,混著廚房飄來的食物香氣、爺爺奶奶溫和的叮囑、兄弟二人閒談的話音,一室鮮活溫柔。
只是夜深人靜,萬物歸於沉寂時,心底的思念連同對弟弟的擔憂會一同悄悄翻湧。
我依舊看不見漫天飛雪,看不見紅燈高掛的喜慶盛景,我的世界常年是一片安靜的漆黑。可我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的熱鬧,也能敏銳察覺心底的空缺——這世間所有團圓喜樂,都再也填不滿爸爸離開後,心底永恆的缺憾。
往年過年,我縱使雙目不便,總有一處地方有人等我奔赴。哪怕步履緩慢,只要想起有人滿心期盼,心底便是安穩滾燙。而今歲歲年年,萬家燈火璀璨,我卻再也沒有那個時刻等候我的故人,一想到獨自在外漂泊、尚且年少的弟弟,心口又是一陣發酸。
我常常在靜謐的夜裡,靠著讀屏,翻看和雲陽的聊天記錄。這大半年來,他依舊日日線上,溫柔不減分毫,從不催促,從不缺席。天冷了會叮囑我保暖降溫,孩子吵鬧時會耐心聽我碎碎閒談,我偶爾低落難過,或是憂心弟弟往後的日子,他便溫柔寬慰,字字句句皆是妥帖的心疼。
遙遙千里的網路兩端,素未謀面的溫柔守候,成了我黑暗歲月裡,最安穩的底氣。尋常日常予我溫暖,山海溫柔伴我往後餘生。
日子一天天靠近除夕,年味愈發濃郁。鄰里間斷斷續續響起聲響,家家戶戶皆是團圓喜樂。公婆怕我觸景傷情,時常坐在我身邊閒談,細數往年輕鬆趣事,寬慰我平安順遂便是難得圓滿。少奇也時常陪我說話,講些在外輕鬆好玩的小事,刻意避開傷感話題,只想哄我寬心。
我靜靜聽著家人閒談,眼底溫熱,心底澄澈坦然。
我終於徹底懂得,生死離別終是常態,遺憾亦是人生常態。爸爸的離開,不是永遠的離別,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我。他藏在冬日溫柔的晚風裡,藏在孩子歲歲安康的笑意裡,藏在我歲歲平安的餘生裡,也會默默護著尚且迷茫無措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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