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越下越大。嗚咽的風聲裡,似乎還夾雜著某種野獸隱隱的嚎叫,讓人心頭髮毛。
第二天,雪還在下,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爹起來後,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站在門口,望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看了很久。
“沒糧了。”爹啞著嗓子說,像是對孟軒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不能再等了。”
“爹,你要進山?”孟軒心裡一緊,這麼大的雪,山裡得多危險!
“在家待著,鎖好門,誰叫也別開。”孟大牛開始默默地檢查弓箭,把砍刀磨得飛快,別在腰後。他穿上那件最能擋風的舊皮襖,戴上破舊的皮帽子。
“爹……”孟軒跑過去,拉住爹的衣角,眼裡滿是恐懼。
孟大牛低頭看著兒子凍得通紅的小臉,髒兮兮的,一雙眼睛因為瘦,顯得格外大。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胡亂在孟軒頭上揉了一把,動作有些僵硬。
“聽話。爹給你弄肉回來過年。”
說完,他掙開孟軒的手,頭也不回地扎進了漫天風雪裡。那高大的背影,很快就被飛舞的雪幕吞噬。
孟軒一個人留在冰冷的家裡。時間過得慢極了。他掃了院子裡的雪,又把屋裡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後就是坐在門檻上,眼巴巴地望著村口的方向。
雪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天快黑的時候,孟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爹從來沒出去過這麼久。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他幾乎要被凍僵在門檻上時,院門外傳來了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粗重的喘息。
孟軒猛地跳起來,拉開院門。
風雪立刻倒灌進來,吹得他一個趔趄。門外,一個血人踉蹌著撲了進來,重重摔在雪地裡。
是爹!
孟大牛渾身是血,皮襖被撕扯得破爛不堪,胸口一道可怕的傷口皮肉外翻,還在汩汩冒著血水。他臉色慘白如雪,嘴唇烏青,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那張黑角弓不見了,砍刀也不知道丟在了哪裡。
“爹!”孟軒尖叫一聲,撲了過去,試圖把爹從雪地裡扶起來。可五歲的孩子,哪有力氣拖動一個壯年漢子。
孟大牛勉強睜開眼,眼神渙散,看到孟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股血沫子。他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想摸摸兒子的臉,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落下去,眼睛也緩緩閉上。
“爹!爹!你醒醒!你別睡!”孟軒嚇得魂飛魄散,用盡全身力氣搖晃著爹,冰冷的雪和溫熱的血混在一起,沾了他一身。他哭著,喊著,聲音在空曠的雪夜裡顯得異常淒厲。
鄰居被驚動了,幾個漢子幫忙把孟大牛抬進了屋,放在冰冷的土炕上。有人去請了村裡略懂草藥的赤腳郎中。郎中來看過,清洗了傷口,敷上草藥,卻只是搖頭。
“傷得太重,失血過多,又凍壞了……看造化吧。”郎中留下幾句話,嘆著氣走了。
鄰居們安慰了孟軒幾句,也陸續離開。外面風雪依舊,屋裡只剩下油燈如豆,和孟軒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他跪在炕沿,看著爹毫無生氣的臉,胸口那可怕的傷口隨著微弱的呼吸輕微起伏。寒冷和飢餓像兩條毒蛇,噬咬著他的身體。恐懼和絕望,則像無形的冰水,淹沒了他的心臟。
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和爹一起。
他顫抖著從內兜裡掏出那個醜醜的小塔,緊緊握在手心,彷彿這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冰冷的塔身,似乎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娘……爹……怎麼辦……軒兒怎麼辦……”他語無倫次地哭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冰冷的小塔上,和爹傷口滲出的血混在一起。
一滴滾燙的眼淚,混著鮮紅的血,恰好落在了小塔最頂層那個歪歪扭扭的塔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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