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濬介面道:“現下卻又多了一個活死人。”
羅羅一個機靈,道:“哪兒有死人,死人怎能又是活的?難道是行屍?”
廣濬笑道:“活死人只是譬喻,他雖然活著卻似死了一般,你們在大殿中站了這半日,不是也沒注意到他麼?”
眾人聞言皆驚,各自轉頭四下張望,卻見大殿一角地上箕坐著一人,此人身子斜倚著牆柱,首如飛蓬,散亂的頭髮又枯又硬,他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整張臉都埋在陰影之中,身上的衣衫破舊邋遢,已辨不出原來的色澤質地。
此人雖在房內最暗的一隅,卻也沒有刻意的藏匿,眾人進殿之際居然沒有察覺他的存在,究其原因,一則廣濬操琴實在太過神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二則確如廣濬所言,此人身上果然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廣濬操琴時能將炁藏於自然之中,卻也並不是沒有炁,此人的身上卻了無生氣,就是此刻眾人其實也不能確定此人是死是活。
羅羅雖已不小了,不怕活人卻怕鬼神,半邊身子躲在柳汲身後,問道:“大和尚,你確定這人還是活死人麼?莫不是你多日沒看他,已經成了真死人了吧?”
江朔卻知此人確實是活人,江朔內力深湛,更悟徹了炁體源流之妙,此前不過是沒注意到那人,此刻見到,自然能察覺他的呼吸之聲,甚至看到他胸口的微微起伏,此人給人“死人”之感,並非無炁,而是全無求生的意志,讓人有行屍走肉之感。
巧珠卻快步上前,捧起那人的臉,只端詳了片刻,便大哭道:“阿爺!是你!你果然沒有死!”
除了崔、孫二人,餘人皆是一驚,這活死人居然是巧珠的阿爺,小李將軍李貞元?
江朔問廣濬道:“大和尚,此人真的是李貞元李將軍?”
廣濬卻茫然地搖搖頭道:“什麼李貞元?什麼李將軍?”
他雖是蜀人,又回到峨眉山住了十幾年,但他只一心追索琴道和禪理,於世俗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別說李貞元,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宓,他也是同樣不知。
渾惟明好笑道:“高僧你完全不認得此人?是誰把他送來此處的?你都不問一聲他名姓的麼?”
廣濬反問道:“我為何要問他的姓名?又不是我請他來,他來也不是為了我,我二人既然毫無關係,我又何必知道他,他又何必告訴我?”
廣濬是禪宗高僧,說話常用偈語,頗具深意卻也晦澀難懂,渾惟明只好苦笑著搖搖頭。
那邊巧珠已經抱住了李貞元,又哭又笑,在她豐沛感情的襯托下,形容枯槁,毫無反應的李貞元更像“活死人”了,巧珠見他沒反應,抓著他的肩膀輕輕晃動,泣道:“阿爺,是我,我是巧珠啊,你不認得巧珠了嗎?”
李貞元卻突然抽搐起來,緊接著竟然口吐白沫,雙眼翻白髮起癲來。
巧珠大驚道:“阿爺,你怎麼了?”
崔圓、孫仲也嚇了一跳,上前檢視,卻也不得要領,羅羅上前撥開三人道:“李將軍這是肝氣鬱結,才不認得人了,方才被巧珠一搖,肝風內動引起的驚癇,沒事兒,看我來治!”
三人還不知這個說話大大咧咧的女子居然是個醫師,還來不及問她藥方,卻見羅羅手腕一抖,袖中飛出一團黑色的事物,那黑物落在李貞元裸露的胸膛上時,三人才發現竟是一隻黑色的蠍子!
孫仲立眉道:“你做什麼?”伸手就要去捉那蠍子,卻被羅羅一把抓住,孫仲沒想到這南蠻女子手上勁力如此之大,被她抓住腕子居然如被鐵鉗鉗住一般,絲毫動彈不得。他急喊道:“你鬆手!”又叫道:“巧珠,快救你阿爺!”
巧珠卻也已經被羅羅拉到了一邊,至於崔圓,他是文官,根本不敢上去捉那黑鐵似的毒蟲。
只見那蠍子順著李貞元的胸膛向左脅下爬去,李貞元居然渾若未睹,一動不動,黑蠍忽然抬起尾針,在李貞元側肋之上狠狠刺了一下,李貞元“啊”的一聲,竟然叫了出來。
羅羅見狀,鬆手放開了孫仲和巧珠二人的手腕,笑道:“成了!我這黑蠍有息風止痙之能,不是瞎說的吧?”他怕孫仲還要捉她的蠍子,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竹管,將黑蠍重新裝入,納回袖中。
李貞元疑惑地看向眾人,似乎剛剛睜開眼看到眾人一般,他的目光停留在巧珠的身上,俄傾,一把抱住巧珠,哭道:“巧珠,是我的女兒巧珠!”
崔圓和孫仲上前叉手道:“將軍受苦了,所幸那人言而有信,把將軍送到了此處。”
江朔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小李將軍被害了麼?又是何人將小李將軍送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