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盧磐桓回話,那軍士郎聲道:“好叫貴人知曉,我家磐郎原是封了個將軍的,還做了藁城太守,不過去歲守城不利,城叫唐軍奪了去,更兼盧郎舉旗反安,河北群起響應,磐郎投賊,卻應者寥寥,咱大燕皇帝一怒之下就把他貶為游擊,說是將軍,其實也就我們這十幾個手下,在雒陽城內外打打秋風咯。”
一眾軍士再忍不住,爆發出一陣鬨笑,江朔皺眉道:“你既知他投賊,卻為何還跟著磐郎?”
那軍士一拔胸脯,絲毫沒有愧疚之意,道:“我等自當兵吃餉,雖也盼著唐軍滅了叛軍,但為形勢所迫,為家小計不得不屈身事賊。”
江朔心想那日風陵渡的戍卒也是這般想法,但若人人都是如此,只是心中盼著唐軍反敗為勝,卻都不肯出力,又如何能扭轉乾坤呢?
想到此處,他對那些軍士道:“唐軍在郭子儀、李光弼的率領下,已經收復了關中、河東的大片失地,不日便要進攻潼關,克復二京就在眼前,諸君若真心繫大唐,不如去投唐軍,又或者解甲散去,不要再助紂為虐了,不然大唐天兵到時,不免與叛軍一同化為齏粉。”
那些軍士聞言止住笑聲,互相對望片刻,向朔湘二人無聲地叉手行禮,自取了兵器,不一會兒走了個乾乾淨淨,只留盧磐桓孤零零杵在原地。
他還沒想起來朔湘二人是何人,只能尷尬地笑笑,叉手道:“今日聞二位大俠之言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我這便也棄暗投明去也……”
獨孤湘卻哪裡容他便去,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哎……慢來,慢來,磐郎如此薄情?故友重逢,怎得便走?”
盧磐桓勉強堆出笑容卻比哭還難看,道:“恕我眼拙,二位是來路,可否提點一二。”
獨孤湘道:“磐郎可還記得靜樂?”
盧磐桓聽了怪叫一聲,癱倒在地,獨孤湘的族姐靜樂公主,在范陽時曾與盧磐桓有過狎暱之事,盧磐桓如何不記得,但在十幾年前靜樂就被奚王李延寵給殺了,獨孤湘與靜樂當年生得有幾分相似,以致盧磐桓以為是靜樂來找他索命了。
獨孤湘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把把盧磐桓薅起來,叱道:“看仔細了,我是靜樂的妹子獨孤湘!”
盧磐桓居然立刻反應過來,訕訕笑道:“原來是獨孤問老爺子的孫女。”轉而一想,她身邊的男子想來就是名動天下江朔江溯之,不禁背後又起了一層冷汗。
獨孤湘心道我爺爺名號倒是響亮,江湖上無人不曉,想到爺爺不禁神傷,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盧磐桓卻沒注意到這細節,仍然故作獻媚道:“女俠此來雒陽所為何來?”
朔湘二人本沒什麼具體打算,此刻獨孤湘卻眼眉一立,道:“去雒陽宮中殺那姓安的老豬狗!”江朔心中振奮:“合當如此,直搗腹心!”,卻聽獨孤湘又補了一句:“你來帶路!”
盧磐桓嚇了一大跳,連連擺手道:“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
獨孤湘不屑道:“孬貨,這麼怕死。”
盧磐桓道:“陛……這個”他本稱安祿山為“陛下”,還好立即改口道:“陛,畢……畢竟你爺爺也是安,安賊的座上賓……你去殺他怕是不太好吧?”
獨孤湘啐道:“呸!我爺爺是高人雅士,怎會是那泥裡打滾的豬狗的座上賓?”
盧磐桓舔了舔嘴唇不敢再解釋,江朔道:“十年前你和爺爺雖然住在盧府,卻也算得是范陽節度使安祿山的座上賓,磐郎此說也不為錯。”轉而對盧磐桓道:“此一時彼一時,安祿山謀逆篡立,天下仁人志士人人得而誅之,你帶我們去殺了老賊也算戴罪立功。”
盧磐桓哪還敢不答應,唯唯稱是,道:“不過雒陽南城已經幾乎化作廢墟,老賊在其中廣佈伏兵,二位固然不怕冷箭,但若驚動了城中的老賊,卻大大的不妙了。”
獨孤湘笑眯眯地道:“想來磐郎是有法子帶我們繞開的。”
她這話說來輕柔,盧磐桓卻聽出了其中暗含的威脅之意,連忙點頭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盧磐桓頭前帶路,引著二人繞城而走,一路向西,江朔約略記得雒陽城的格局,道:“皇城在城北,磐郎怎帶我們往西苑去?”
盧磐桓道:“是了,正是去西苑,西苑本是皇家禁苑,如今早無人把守,正好可以從那邊繞過城南各坊,直抵天津橋。”
江朔知道天津橋是雒陽宮城前的浮橋,正是南城通往洛水北岸宮城的唯一路徑,對獨孤湘點點頭,二人也不再問隨著盧磐桓一路向西,經後載門大街北上,一路所到之處滿目瘡痍,煌煌帝都幾乎化為廢墟,向上走了兩坊,果然城牆忽然終止,露出一個數百步的大缺口,露出鬱密的樹林來,便是雒陽西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