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軌道內側，距離地球約六億公里的深空之中。
伊甸園艦隊的六艘超級聚變飛船，在死寂的宇宙背景中靜靜滑行。飛船外殼採用鈦鋁複合超導合金打造，在遙遠的星光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尾部六個直徑超過一百米的磁約束噴口，正穩定噴吐著幽藍色的等離子體尾焰。
這是人類文明有史以來匯聚了最多財富、最高階技術與最純淨基因的逃亡陣列，每一艘飛船內部，都維持著二十四攝氏度的恆溫，微重力離心環模擬出了舒適的重力環境。
但旗艦新華爾街號的指揮中心內，那種高雅從容的精英氛圍，此刻已經被徹底撕碎。
“攔截效率反饋為零！重複，攔截效率為零！” 負責艦隊火控系統的防務官雙手撐在操作檯上，額頭上的汗水不斷砸在螢幕上，全息雷達圖中，那個被標記為極度致命的暗紅色物理實體，正以百分之六光速的恐怖動能，筆直切入艦隊的航線。
“雷射陣列已經滿負荷照射了整整十分鐘！為什麼它還沒有解體？！” 洛克菲勒?溫斯頓喉嚨裡發出被逼入絕境的嘶吼，一把揪住防務官的衣領，名貴的絲綢定製西裝在劇烈動作下崩開了釦子。
“熱力學與物理學規則不支援我們的武器產生破壞！” 防務官絕望地推開溫斯頓的手，將光學探測器捕捉到的即時畫面強行投射到主螢幕上。高倍率放大的模糊畫面裡，那根本不是一艘常規意義上的飛船，而是一團在真空中高速移動的煉獄隕石。
夸父號在掠過太陽近日點時，表面由廢鐵、海絲膠和礦物鹽混合而成的外殼，已經被恆星高溫徹底燒成了焦炭，而這層粗糙的焦炭，恰好形成了航天材料學中被稱為燒蝕碳化層的絕佳隔熱盾。
防務官的聲音因恐懼變得尖銳：“我們的高能雷射束打在它表面，瞬間就氣化了那一小塊區域的碳化物質，但氣化產生的等離子體雲，反而像一面鏡子一樣，把後續的雷射能量全部折射散開了！這是等離子體遮蔽效應！它外面的廢鐵層太厚了，我們的雷射就像是用打火機烤一座幾百萬噸的鐵礦山，除了燻黑表皮，根本傷不到它的結構核心！”
“動能武器呢？我們還有電磁軌道炮，把它打碎！” 另一名歐洲財閥掌門人歇斯底里地咆哮。
“打碎了更慘。” 一直坐在角落裡的蕭若冰突然冷冷開口，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越來越大的紅點上，眼神中透著對重工業暴力美學的極致敬畏，“在每秒一萬八千公里的相對速度下，你用電磁炮擊碎它，它不會消失，只會從一顆三百萬噸的實心鉛球，變成三百萬噸的高速霰彈。我們這六艘飛船的裝甲，會被那片覆蓋幾萬平方公里的鋼鐵碎片雲，像切豆腐一樣瞬間撕成幾千萬塊碎片。”
蕭若冰站起身理了理凌亂的衣袖，語氣帶著病態的平靜：“林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們在電子戰或制導武器上較量。他扔出來的，是一個不講任何道理的物理學鐵砧。在絕對的質量和慣性面前，我們這些耗資幾萬億美金打造的精密儀器，脆弱得就像紙糊的玩具。”
距離物理接觸，還剩最後四百秒。
溫斯頓癱坐在椅子上，那張常年運籌帷幄的臉龐只剩下灰敗。他引以為傲的美元、債券，甚至在地下堡壘中控制全球的權力，在這片沒有空氣、沒有訊號傳輸基站的冰冷深空中，連一粒塵埃的價值都不如。
地球，江州，淵谷地下五百米的指揮中心內，沒有任何歡呼聲，只有液冷泵持續的運轉聲和壓抑的鍵盤敲擊聲。
電磁波在太空中的傳輸需要時間，地球與木星軌道之間的光延遲大約在三十五分鐘左右，這意味著林遠此刻在螢幕上看到的雷達反饋，實際上是三十五分鐘前發生的事情。這是星際博弈中最殘酷的現實：盲操。
“老闆，夸父號的姿態正在發生微小的偏轉。” 陳墨緊緊盯著桌面上畫得密密麻麻的軌道力學草圖，手指因長時間握筆而痙攣，“木星的引力場比我們預估的要龐大得多，它的磁層正在對夸父號外部的金屬殼產生洛倫茲力減速。雖然只有百萬分之一的偏差，但在接下來的五百萬公里航程中，這會導致夸父號與伊甸園艦隊的交匯點偏離整整四百公里。四百公里在太空中就是擦肩而過，如果撞不上，夸父號就會帶著那三百萬噸的質量，直接衝出太陽系，變成一塊永遠無法回收的太空垃圾。”
王海冰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我們現在傳送修正指令，最快也要三十五分鐘才能到達！等訊號傳過去，早就錯過了交匯視窗，根本沒法控制！”
“我從沒指望我們在地球上能遙控它。” 林遠站在那臺被重重冰塊和液氮包裹的核心伺服器前，目光透過厚重的防爆玻璃，落在了浸泡在冷卻液中的林晨身上。
五歲的孩子身體表面佈滿了微小的監測貼片，腦電波資料線如同瀑布般在螢幕上傾瀉。在極致的冰寒中，林晨的意識早已脫離了這具幼小的碳基軀殼，順著發射前就死死繫結在夸父號內部量子晶片上的糾纏態橋樑，跨越了數億公里的深空。
“把控制權全部交給蚩尤和小晨。” 林遠的拳頭緊緊握住，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在太空中，延遲就是死亡。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它起飛前，給它裝上一個擁有野獸直覺的大腦。剩下的，只能看這臺重工業造物自己的造化。”
視線拉回六億公里外的虛空，夸父號龐大而醜陋的軀體在黑暗中無聲滑行。其內部最核心的鉛封防輻射艙內，那臺由廢舊電子垃圾提煉出的主機板拼接而成的蚩尤 AI，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邏輯風暴。
沒有地球基站的資料投餵，沒有海量的雲計算支援，在這片孤獨的深空中，這臺機器只能依靠內建的慣性導航儀和紅外測溫陣列來感知世界。而在它的底層架構中，那股源自於林晨腦電波的混沌直覺，正在發揮著超出所有經典物理學預期的作用。
檢測到微小引力攝動。常規 AI 會進行極其複雜的積分運算，得出偏差值，再啟動姿態調整噴口進行精確補償。但蚩尤沒有噴口，它只有尾部那幾千枚戰術核彈。
在這個融合了人類孩童直覺的 AI 眼中，複雜的公式被徹底拋棄。它像一個在滑冰場上即將摔倒的孩子，本能地做出了一個極其粗暴的物理動作。
咔噠一聲輕響，夸父號尾部，一個純機械結構的轉輪猛地卡入了不對稱的齒槽。一枚原本應該在正中央引爆的五千噸級核脈衝彈，被機械臂強行推到了推力盤極度靠左的邊緣位置。
起爆指令下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