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斷山脈，淵谷基地地下指揮中心。
當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凝固在半空，當監控螢幕上的數字停止跳動，甚至連心臟的起搏都彷彿被按下暫停鍵時，人類大腦的第一反應是極度的恐慌與邏輯宕機。林遠在那絕對的死寂中，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類似於老舊變壓器短路燒燬時的臭氧氣味。他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上一秒螢幕閃爍的殘影，但他的肌肉卻像被灌注了速凝水泥，僵硬得無法做出任何指令響應。
這不是魔法，更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時間停止。在重工業與基礎物理的認知體系裡，林遠的大腦在經歷了最初的零點一秒宕機後，迅速抓住了那個唯一的真相 —— 超低頻神經誘導與全頻段電磁鎖死。那顆墜落在江鋼廣場上的黑色質點，在被五千噸非牛頓流體包裹的瞬間，釋放的並不是單純的引力波，而是一場伴隨著 19 赫茲極限次聲波的電磁風暴。19 赫茲恰好與人類眼球的固有共振頻率完全一致，同時能夠直接穿透頭骨，與大腦的海馬體產生共振。在這股頻率的強制干涉下，人類的視覺神經無法處理畫面重新整理，大腦的運動皮層被瞬間阻斷。他們沒有被凍結在時間裡，他們只是被強行關了機。
破局。林遠在內心深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拼盡全力，將所有的意志力集中在自己的口腔。他無法控制四肢，但他那經歷了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的潛意識，依然保留著最後的一絲條件反射。他狠狠地咬下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濃烈腥鹹的鮮血瞬間在口腔內炸開，伴隨著直衝腦門的劇烈刺痛，那股強行干涉神經的次聲波頻率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生物痛覺強行撕裂。林遠的視界瞬間恢復了流動。
空氣中的灰塵重新開始下墜，但指揮室內的景象卻讓人如墜冰窟。所有的液晶螢幕都已經徹底黑屏，甚至連牆壁上那些帶有獨立電池的應急 LED 指示燈，也變成了一團團散發著焦糊味的焦炭。林遠重重地跌坐在金屬網格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順手從腰間拔出一根軍用化學熒光棒，用力折斷，慘綠色的冷光在黑暗的地下指揮中心亮起。
顧盼、王海冰、陳墨，以及在場的十幾名高階工程師，全都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面色慘白，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林遠強忍著左臂骨骼的劇痛，快步走過去，用最粗暴的方式，狠狠地扇了顧盼和王海冰幾個耳光。
“醒醒！都給我喘氣！”
在物理痛覺的刺激下，眾人相繼從那種恐怖的神經鎖死狀態中甦醒過來。顧盼一睜眼，就趴在地上劇烈地嘔吐起來，彷彿要把胃酸都吐個乾淨。
“老闆，剛才那是怎麼回事？我的腦子像被放在液壓機底下壓過一樣。” 顧盼虛弱地擦著嘴角的穢物。
陳墨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已經佈滿裂紋的眼鏡，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爬到那臺徹底報廢的盤古二號核心機櫃前，用手摸了摸機箱外殼。
“冰的。” 陳墨的聲音在寂靜的機房裡透著一股深深的戰慄，“物理法則沒有被修改，但我們賴以生存的基礎被摧毀了。那是一場覆蓋了整個行星表面的電磁晶格鎖死。那個黑色的質點，以及懸停在近地軌道的那個水滴，它們向地球發射了一種我們目前無法解析的、針對矽基半導體材料的特種微波。在這種微波的照射下，所有矽晶體內部的電子躍遷通道被物理封閉了。”
“這意味著什麼？” 孫大炮捂著嗡嗡作響的腦袋，粗聲粗氣地問道。
“這意味著，只要是裡面帶有矽基晶片的東西，不管是手機、電腦、智慧機床、甚至是汽車發動機裡的電子噴油嘴控制板，從現在這一秒開始，全部變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廢料。除非那股覆蓋地球的微波消失，否則這些電子永遠無法產生電流。” 陳墨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口，“我們建立起了覆蓋全球的算力網路，製造了光子晶片，拿到了算力本位的結算權。但現在，對方直接掀了這顆星球的底座。矽基時代，在地球上，被強制終結了。”
死寂。比剛才神經鎖死時還要讓人絕望的死寂。沒有了晶片，高精尖的等離子熔煉爐無法控制溫度；沒有了晶片，橫斷山脈的電磁加速軌道無法調節節點電流；沒有了晶片，方舟二號連核反應堆的冷卻液流速都無法精準測算。幾千年的工業積累，在那個懸浮在太空中的水滴面前，被一個極其簡單的物理手段，硬生生地打回了原形。
“老闆，我們瞎了，也癱了。” 王海冰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江鋼那幾萬臺全自動機械臂，西北的千萬噸級無人礦車，現在全成了擋路的鐵疙瘩。如果沒有算力的微秒級排程，我們連一臺高壓水泵都啟動不了。這比殺了我們還要狠，這是把我們釘在棺材裡，看著自己慢慢腐爛。”
“這世界上，沒有跨不過去的物理屏障。” 林遠將手裡的熒光棒高高舉起，那幽綠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佈滿血汙、卻依舊猶如生鐵般冷硬的臉龐，“矽基材料被鎖死了，電子躍遷走不通了。那我們就不要矽。他們以為掐斷了網際網路，掐斷了半導體，就能讓我們跪在地上祈求那個管家的憐憫？工業的本質是什麼？是火，是水，是壓力，是金屬齒輪的咬合，是蒸汽膨脹的嘶吼！在沒有計算機的十八世紀，人類照樣造出了跨越大洋的巨輪，照樣用大炮轟開了堅固的城牆！老王，老趙，大炮，把所有的智慧裝置全都給我扔進廢料坑！去把倉庫裡那些八十年代淘汰下來的機械閥門、齒輪變速箱、液壓連桿全都給我翻出來！既然他們不想讓我們用電和矽，那我們就退回去，用鋼鐵、黃銅和高壓蒸汽，給他們造一個絕對不講道理的純機械末日！”
距離全頻段矽基鎖死已經過去了四十八小時。地表之上的江州城，此刻彷彿穿越回了一百年前。那些曾經在夜晚璀璨奪目的全息霓虹燈徹底失去了生命，高聳的摩天大樓變成了冰冷黑暗的墓碑。馬路上，無數輛停擺的智慧新能源汽車將交通堵得水洩不通，人們在極寒的空氣中瑟瑟發抖，試圖用木柴和舊傢俱在街角生火取暖。社會的秩序在失去數字監控和電子通訊的幾個小時內就開始了崩塌。
然而，在橫斷山脈那深達五百米的淵谷基地內，卻是一副熱火朝天、近乎瘋狂的景象。
“一二、三！拉！” 上百名光著膀子、渾身塗滿黑色機油和汗水的工人，正在一條粗大的鋼索上拼命後仰。伴隨著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臺原本由微電腦控制的重型通風機組的精密外殼被粗暴地用氣割機切開。王海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把沉重的大號管鉗，親自帶頭將那些燒燬的伺服電機和控制主機板從裝置裡粗暴地扯出來，扔到一旁的廢料堆裡。
“把那臺柴油拖拉機的飛輪拆下來！直接用皮帶傳動連線到這臺主風機的轉軸上！” 王海冰衝著身後的技師大吼。
“王總，那皮帶傳動沒有轉速反饋啊！一旦轉速過高，風機的軸承會因為離心力過大而直接飛出來的！” 技師滿臉擔憂。
“用什麼電子反饋！用離心式調速器！” 孫大炮從遠處的機床邊大步走來，手裡拎著一個剛剛用粗鋼現場車削出來的、帶有兩個金屬圓球的機械裝置，“把這個裝在柴油機的輸出軸上！轉速一高，這兩個鐵球就會因為離心力甩開，透過這根機械連桿直接把柴油機的進油閥門拉小！轉速降下來，鐵球收縮，油門加大！咱們不靠什麼微秒級晶片算力，咱們就靠最純粹的牛頓力學！這玩意兒就算地球爆炸了它都能照樣轉！”
孫大炮將那個重達幾十斤的鐵疙瘩重重地砸在操作檯上，眼神中透著老一輩工匠的狂傲。整個淵谷基地，正在經歷一場浩大的逆向改裝。那些曾經造價上千萬的精密自動化機床，被工人們用最野蠻的方式去除了所有的數字控制核心。伺服電機被拆掉，換成了由巨大的液壓泵和齒輪組驅動的純機械傳動系統。沒有了雷射測距和光電感測器對刀，工人們就重新拿起了游標卡尺、千分尺，甚至是依靠聽刀具切削金屬時發出的聲音訊率，來判斷加工的精度。
“老闆，地下三層的地熱蒸汽管道已經完成了純手動改造！” 顧盼踩著滿地的積水跑到林遠面前，他的臉上沾滿了一道道黑色的碳灰，“所有的電子溫控閥門全被我們砸了。我們換上了依靠雙金屬片熱脹冷縮原理製造的機械式感溫釋放閥。雖然這東西控制的溫度誤差在上下十度左右，遠沒有以前精準。但至少，地核深處的超臨界蒸汽又能重新灌進我們的蒸汽輪機裡了！”
林遠站在基地的核心區，看著周圍那些雖然粗糙、笨重、發出巨大噪音，但卻實實在在地重新運轉起來的龐大機械。這就是人類工業底蘊的恐怖之處。剝去那層脆弱的高科技外衣，露出的是由齒輪、槓桿、彈簧和蒸汽組成的鋼鐵骨架。只要這副骨架還在，人類的生產力就不會消亡。
“電力恢復了多少？” 林遠大聲問道。
“由於只能使用最原始的電磁感應發電機，且沒有晶片進行逆變穩壓，我們現在只能輸出最粗糙、帶有嚴重波動的三相交流電。總功率不到以前的百分之十。” 王海冰擦著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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