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愕然望去,只見太子妃放下手中的髓餅,站起身來,臉上是難得的嚴肅。
她先向竇太后和景帝行了一禮,然後轉向轅固生,大聲道:
“博士熟讀詩書,阿嬌敬佩。但博士說《老子》是庶民淺見,故而卑賤,阿嬌卻不敢苟同。”
她聲音清脆,邏輯卻異常清晰,句句直指要害:
“博士推崇聖人教化,可若是一本書,一種道理,連尋常百姓都聽不懂,用不上,那這道理再高深,又有什麼用處呢?”
“《老子》所言:無為而治,甘其食,美其服。正是希望天下萬民,無論尊卑,都能安居樂業。這等心懷天下的道理,怎能因言語質樸,便斥為卑賤?”
“真正的好書,好道理,就該像陽光雨露,既能滋養參天大樹,也能惠及田間小草。”
“若一種學問,只能束之高閣,供少數人清談,卻不能讓天下蒼生受益,那才是真正的不足以論大道!”
“若以後真依博士所言,太下百姓讀《老子》,只有數百權貴讀儒書,不知到了那日,到底是《老子》貴,還是儒書貴?”
竇太后聞言,原本陰沉的臉色,瞬間轉為驚異,繼而流露出讚賞。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她的心坎裡!
黃老之學本就主張簡易寬民,太子妃的【惠及小草】之論,正是最生動的詮釋。
景帝也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媳,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似乎從未想到,向來只會撒嬌貪吃的外甥女,會有這般見地。
而轅固生,卻被問得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他那一套【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精英理論,在一個小女孩【百姓能不能用】的樸素追問下,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試圖狡辯幾句,說天子和庶民的書,自然不能相同。牧民之書,和民書,怎可混為一談?
他試圖用高低貴賤的思想不同,來給這次爭辯,畫上句號。
但太子妃卻是一副執拗的模樣,硬是問他:這樣的話,以後教化庶民,都用老子的書好了,不要用儒書?
可這怎麼可能?此時百家爭鳴仍在繼續,儒生的優勢,就是人數。是靠對眾多寒門,甚至庶民子弟的教化。
這就是他們的基本盤,怎麼可能放棄?
他罵《老子》只能庶民看,純屬是貶低的氣話啊!
竇太后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辯論,心情越發舒適,此刻已無怒氣。
她欣慰的開口道:“阿嬌小小年紀,竟有這般見識。此言,甚合吾心。”
又對面紅耳赤的轅固生道:“轅博士,你今日連一個孩童的詰問都未能解,可見其學確有固陋之處,回去好好思過吧。”
轅固生保住了性命,滿臉羞慚地退下。
竇太后招手讓明殊坐到身邊,愛憐地撫著她的頭髮:“好孩子,告訴外祖母,這些道理,你是如何想到的?”
明殊裝嫩賣萌,依偎在外祖母懷中,仰起臉,露出一個天真爛漫的笑容:
“阿嬌只是覺得,聖人之言,就是要讓大家都去看,去學習的,不能用來教化庶民,算什麼好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