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90章 往事夢魘3(1)

作者:蜚零南星·8個月前

這是一個陸寒星寧願永遠封存,卻總在精神最脆弱時,被高強度訓練折磨到瀕臨崩潰,被Stygian冰冷的目光刺穿時悄然侵入的夢。夢裡沒有色彩,只有灰濛濛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海城。 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記憶裡的海風總是帶著鹹腥和……若有若無的尿騷味。

從記事起,他的世界就不是玩具和糖果,而是永遠幹不完的活。模糊的最初記憶裡,他三歲那年,那個名義上的“妹妹”降生了。他還沒來得及理解“哥哥”的含義,養母劉娥就將一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黏糊糊的布片扔到他面前。

“洗乾淨。”女人的聲音尖銳而刻薄,“你妹的尿芥子,以後都歸你洗。”

他自己還是個需要人照顧、偶爾半夜還會尿床的年紀。可一旦他因為控制不住而尿溼了床鋪,等待他的絕不是溫柔的清理,而是一頓不分輕重的毒打。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潮溼冰冷的角落裡,恐懼遠比尿意更刺骨。

四歲。別的孩子還在蹣跚學步、咿呀學語,他被逼著站在比他還高的灶臺前學做飯。他哪裡懂什麼生火?手忙腳亂之下,火星點燃了旁邊的柴堆,差點把廚房燒了。劉娥怒氣衝衝地將他從濃煙裡拽出來,二話不說,扒光了他單薄的衣物,用粗糙的麻繩將他赤條條地吊在了院子的橫樑上。皮帶、藤條,帶著呼嘯的風聲落在細嫩的皮肉上,火辣辣的疼。他哭得撕心裂肺,直到鄰居實在看不下去,隔著牆頭大聲勸阻,那瘋狂的抽打才勉強停住。身上留下了縱橫交錯的淤青,心裡卻刻下了更深的烙印——在這個家裡,他的命,比不上一捆柴火。

五歲。他的“工作範圍”正式擴大到整個家庭生存的層面。天不亮,當養父母和妹妹還在沉睡時,他就必須揉著惺忪的睡眼爬起來。先餵飽圈裡那兩頭哼哼唧唧的豬,然後提著沉重的水桶,搖搖晃晃地去澆灌菜園裡的每一棵菜。接著是打掃屋子,灰塵必須一絲不苟地清理乾淨。

而這一切,都必須在養父養母和妹妹醒來之前完成。因為接下來,他還要為他們準備一大家子的早飯。他需要踮著腳,在灶臺前忙碌,確保熱粥和鹹菜準時端上桌。

吃飯,對他而言是另一種煎熬。小小的身子坐在桌角,面前永遠只有一盤最清淡、幾乎不見油星的素菜。而那些香噴噴的炒雞蛋、偶爾出現的幾片肉,永遠擺在離他最遠的地方,那是妹妹專屬的領域。只有極少數時候,當劉娥心情莫名愉悅時,才會用施捨般的語氣說:“今天賞你吃口菜。”指的,也不過是他面前那盤他自己炒的、早已涼透的素菜。

養父的脾氣更是陰晴不定,生活中任何一點不順心,都可能成為他咒罵陸寒星的理由。那些汙言穢語,像冰冷的釘子,一根根釘在他幼小的心靈上。

在這個所謂的“家”裡,他感受不到一絲溫暖。他是免費的童工,是出氣筒,是一個多餘卻又被榨乾所有價值的影子。他的童年,是由冰冷的河水、滾燙的灶臺、沉重的豬食桶、無休止的責罵和毒打,以及永遠無法觸及的那盤“好吃的”構成的。

這噩夢般的過去,塑造瞭如今這個在組織嚴酷訓練中掙扎求存的陸寒星。他能在Stygian的死亡凝視下堅持,或許是因為,那種純粹的冰冷,比童年那種夾雜著扭曲家庭關係的暴力,反而更容易承受一些。他渴望逃離,不僅是逃離組織,更是潛意識裡,想要徹底逃離那個名為“海城”的、從未給過他一絲光亮的深淵。

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格外壓抑。養父因為賭錢欠了一屁股債,整天愁眉不展,脾氣也愈發暴躁,一點小事就能讓他對陸寒星拳打腳踢。劉娥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算計著家裡所剩無幾的錢糧,看向陸寒星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個純粹浪費糧食的累贅。

直到有一天,成哥——養父那個據說在外面“混得開”的酒肉朋友,急匆匆地找上門來。他避開陸寒星,和養父在裡屋嘀咕了許久,聲音時高時低。陸寒星只隱約聽到“大單子”、“來錢快”、“風險是有點……”之類的隻言片語。最後,養父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興奮和忐忑,跟著成哥出了門,臨走前還對劉娥說:“等著,這次回來就能把債還清了!”

養父這一走,就是好幾天音訊全無。

起初,劉娥還抱著希望,罵罵咧咧地念叨著“死鬼怎麼還不回來”。但很快,這種等待就變成了不安。直到有一天,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敲開了家門,沒有帶來養父的訊息,卻帶來了一張冰冷的、印著養父模糊照片的通緝令。

“殺人未遂”、“在逃主犯”——這幾個加粗的黑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劉娥當場尖叫起來,隨即癱軟在地。左鄰右舍的議論和指指點點,幾乎要將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徹底淹沒。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沒過多久,那個牽線搭橋的“成哥”居然不知被誰保釋了出來,大搖大擺地重新出現在街上,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這其中的詭異和黑暗,連當時只有六歲的陸寒星都能隱隱感覺到恐懼。養父成了亡命之徒,而引他入局的人卻安然無恙,這背後隱藏的旋渦,足以吞噬一切。

家裡的頂樑柱倒了,還背上了“殺人犯家屬”的惡名。劉娥變得更加陰鬱和易怒,生活的重壓和周圍人的白眼,讓她將所有的怨氣都變本加厲地發洩在陸寒星身上。那段時間,他身上的傷痕幾乎沒斷過。

這樣的日子,在提心吊膽和愈發繁重的勞作中,又熬過了一段時間。直到他六歲那年,事情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或許是迫於社群和學校的壓力,或許是因為家裡少了養父這個勞動力,劉娥覺得讓陸寒星去上學,既能堵住悠悠眾口,將來或許還能多一個賺錢的工具?總之,在一種極其複雜和勉強的氛圍下,劉娥極其不耐煩地扔給他一個破舊的、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書包,惡聲惡氣地說:

“明天滾去學校報到!記住,學費是老孃施捨給你的,以後得加倍還回來!放學了趕緊死回來幹活,敢偷懶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可以上學了!

這對任何一個正常孩子而言天經地義的事情,對陸寒星來說,卻像是灰暗窒息的生活裡,陡然照進的一縷微光,儘管這縷光伴隨著更沉重的負擔和威脅。他緊緊攥著那個破書包,心裡湧起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混雜著茫然、一絲微弱憧憬,以及深深恐懼的複雜情緒。

學校,會是一個不同於這個“家”的地方嗎?那裡,會不會稍微……暖和一點?

他不知道,這扇勉強為他開啟的門,最終通向的並非坦途,而是另一段更加波譎雲詭、身不由己的命運。但至少在那一刻,“上學”這兩個字,成了他在冰冷的海邊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看似正常的浮木。他拼命地學習,不僅僅是為了知識,更是為了抓住這可能是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哪怕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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