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被保鏢押送離開後,客廳裡令人窒息的寂靜再度蔓延。秦冠嶼煩躁地鬆了鬆領帶,那份在陸寒星面前的絕對掌控感,此刻卻顯得有些無力。他轉身上樓,踏進書房,沉重的紅木門將外界隔絕。他需要更強的外力來打破這個僵局。
沒有遲疑,他拿起加密通訊器,撥通了一個備註為“二哥”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通,彷彿對方一直在等待。聽筒裡傳來一道低沉穩重的男聲,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威勢。
“過兩天。”秦弘淵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深海,表面無風,內裡暗流洶湧,“他還不說?”
秦冠嶼深吸一口氣,在面對這位二哥時,他不自覺地會收斂起所有的暴躁,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彙報意味:“我各種招都用了。關了他三天三夜,斷水斷糧,那小子骨頭硬得很,就是撬不開嘴。我怕真弄出人命,才把他放出來。” 他的話語裡混雜著挫敗與一絲未消的狠戾。
“哦?”秦弘淵尾音微揚,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還是個硬傢伙。”
這輕描淡寫的評價,卻讓秦冠嶼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他知道,二哥對“硬傢伙”向來有特殊的“處理”方式。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能聽到細微的紙張翻動聲,彷彿秦弘淵正在處理別的事務。隨即,他的聲音再次傳來,切換了話題,卻更顯森然:“我這幾天追殺名單裡的人呢?有很多已經鎖定了。”
秦冠嶼立刻收斂心神:“進展順利,大部分目標都已進入收網階段。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凝重,“那個國內代號叫‘Shadow’的殺手,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查不到任何線索。屬於哪個組織,長相、年齡、性別,一無所知。就像……水滴入大海,無影無蹤。”
“Shadow……”秦弘淵低聲重複了這個代號,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卻讓秦冠嶼莫名感到一絲寒意,“先解決自家的事要緊。那人下落不明,終是心腹大患。我明天的機票。”
“好的,二哥!”秦冠嶼立刻應道,心中一塊石頭彷彿落了地。只要二哥回來,那個嘴硬的陸寒星,還有那本該死的名冊……總能解決。
電話結束通話,書房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秦冠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複雜。一方面,他期待二哥的手段能撬開陸寒星的嘴;另一方面,一種更深的不安,隨著秦弘淵的即將歸來,悄然滋生。他知道,當二哥踏進這棟宅子的時候,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陸寒星被保鏢沉默地“護送”回房間,全程他都低著頭,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與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隔絕開來。厚重的房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鎖釦聲。一名年長的女傭剛剛打掃完畢,垂手立在一邊,輕聲說:“少爺,熱水給您備好了。”
“好。”他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走到衣櫃前,沒有看那些秦家準備的、質料昂貴卻樣式冰冷的睡衣,而是徑直從最裡層取出一套摺疊整齊的紅色草莓格子睡衣。這是江晚舟買的,柔軟的棉質,鮮亮又帶著點稚氣的圖案,是他在這片灰暗中緊緊抓住的、為數不多的色彩。他將睡衣放在浴室門口的架子上,然後走了進去。
溫熱的水從花灑中傾瀉而下,氤氳的熱氣很快瀰漫了整個空間。水珠打在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卻無法沖刷掉心底那沉重的失落與疲憊。被這樣無時無刻地監視、囚禁,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關在華麗的籠子裡,那種無處宣洩的憋悶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想起那天,透過窗戶看到大哥和三哥興致勃勃地帶著他的雙胞胎哥哥秦耀辰出門,笑聲隔著很遠都能隱約傳來。那一刻,羨慕像細密的針,扎得他的心細細密密地疼。他們可以去任何地方,而他,只能被鎖在這座冰冷的宅邸裡。
更屈辱的是,為了防止他“亂跑”,每當他們出門,會將他雙手反銬在身後,只留下兩男兩女四個傭人“照顧”他。他還記得最初,內急難忍,卻因為雙手被縛和那點可憐的自尊,難以向傭人啟齒,最終……那是他不願回憶的洋相和難堪。三哥回來後得知,笑得前仰後合,拍著他的臉說:“弟弟,你早點說出來,三哥我也領你出去玩啊!”
他能說嗎?
他不能說。
他知道,一旦那個秘密說出口,他在秦家人眼中將不再是那個需要“管教”的麻煩,而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讓他們蒙羞的存在。到那時,他面臨的恐怕就不僅僅是囚禁和手銬了,待遇只會比現在更不堪。
洗漱完畢,他關掉水,用柔軟的毛巾仔細擦乾身體,換上了那套紅色草莓格子睡衣。鏡子被水蒸氣模糊,他伸手擦出一片清晰,鏡中的少年,頭髮柔軟,皮膚被熱水蒸得微紅,配上那身活潑的草莓圖案,看起來純淨又無害,就像一塊甜美可愛的草莓蛋糕。可這萌萌的外表下,包裹著的是一顆怎樣千瘡百孔的心?
在這裡,他的衣食住行確實沒有被苛待,甚至可以說極其優渥。每一次哥哥們出去,給秦耀辰買了什麼新奇玩意兒、昂貴禮物,總會給他也帶上一份一模一樣的,然後由傭人冷冷地放在他的房間裡,如同完成一項既定程式。那些禮物包裝精美,卻毫無溫度。他從不拆開,只是將它們原封不動地塞進櫃子深處,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那份施捨般的“公平”和其背後冰冷的意味。
傭人進來快速收拾了浴室,便安靜地退了出去,房間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走到窗前,在書桌前坐下,習慣性地翻開一本課本,但目光卻毫無焦點。書本上的字跡模糊不清,他的思緒早已掙脫了這物理的牢籠,飄向了遠方,飄向了那個或許能給他帶來一絲溫暖和自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