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
清晨五點,天色還是一片沉鬱的墨藍,病房裡的空氣帶著消毒水特有的清冷。陸寒星被秦予準時搖醒,他睜開眼,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身在何處。但秦予低低的催促聲立刻將他拉回現實——“快點,小心一會你哥哥們來了訓斥你!”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沉甸甸地往下墜。心裡是一萬個不想去。那所謂的“家”,那些流淌著相同血液卻無比陌生的秦家人,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他心頭。比起面對他們,他更害怕從那些高高在上的眼神里,看到審視、憐憫,或者更糟的——輕蔑。他聽說過,秦家人眼高於頂。
“哎……”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溢位唇瓣,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他有條不紊地刷牙洗臉,動作機械,試圖用 routine 的動作安撫焦躁的神經。冰冷的水流嘩嘩作響,他最終將水龍頭擰向了完全的冷水那邊,刺骨的寒意瞬間侵襲了頭皮和臉頰,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將冷水潑在臉上,彷彿這樣才能澆滅心底翻湧的不安與抗拒,才能讓他冷靜下來。
突然,衛生間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和敲門聲,是四哥秦耀辰清亮又帶著點催促的聲音:“五弟,你快點!磨蹭什麼呢?再不出來,大哥來了可有你好看的!”
“好的,四哥,我知道了!”他揚聲應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胡亂擦了擦,又拿起吹風機匆匆吹了吹頭髮。額前過長的劉海溼漉漉地耷拉著,他順手將它們撥弄下來,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部分額頭和眼神,彷彿這樣就能為自己構築一道脆弱的屏障。他低著頭走出衛生間,看到了正倚在門邊的秦耀辰。
四哥穿著絲質睡衣,頭髮精心打理過,蓬鬆而有型,整個人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清爽又貴氣。陸寒星心裡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苦澀的感嘆:四哥真的比他高貴太多了!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龐,黑曜石般的眼睛,可一個如被精心打磨的寶石,自信耀眼;另一個卻像是蒙塵的珠子,黯淡畏縮。如果不是年幼被拐,他的人生會不會也是另一番光景?養尊處優,高貴自信,如同鏡子的另一面?
“發什麼呆呢?快,吃早餐!”秦耀辰打斷他的思緒,將帶來的餐盒開啟,“我和三哥都吃過了。”
“我吃不下,”陸寒星沒什麼胃口,只覺得胃裡堵得慌,“直接換衣服走吧。”
“那怎麼行?”秦耀辰不贊同地挑眉,拿起一個又大又白、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肉包塞到他手裡,“今天場合重要,時間長著呢,空腹可頂不住。你可是關鍵人物!快,吃個包子抗餓!”
見陸寒星還是遲疑,秦耀辰乾脆直接把包子湊到他嘴邊。一股混合著肉香、油脂和麵皮甜香的氣息鑽入鼻腔,陸寒星下意識地咬了一口。瞬間,豐腴的肉汁、紮實的餡料和鬆軟的麵皮在口腔裡炸開,形成一種他曾經在無數個飢寒交迫的夜晚裡,想都不敢想的美味洪流。
看到陸寒星順從地咀嚼起來,秦耀辰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背:“聽話就對了!來,再喝口豆漿,順順。”他把溫熱的豆漿遞過去,“多吃點,你看你瘦的,風一吹就跑了!”說著,又拿起一個包子想繼續投餵。
“……四哥,夠了,真的夠了。”陸寒星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口齒不清地告饒。
“哈哈,這就對了嘛!開心點,今天可是個大日子!”秦耀辰心情頗佳,張開手臂給了陸寒星一個結結實實、充滿暖意的擁抱,然後轉頭對候在一旁的傭人吩咐:“服侍五少爺更衣。”
“我自己會穿。”陸寒星下意識地拒絕,不習慣被人如此伺候。
秦耀辰卻收斂了笑容,看著他,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認真:“寒星,你現在是秦家的少爺了。”他的目光灼灼,那雙與陸寒星如同復刻般的黑寶石大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陸寒星有些無措的身影。
對視片刻,秦耀辰才又揚起笑容:“我去換衣服了,一會見!”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一直安靜待在旁邊的秦予,這時才走上前,對著陸寒星溫和地笑了笑,帶著鼓勵的意味。
不一會兒,衣服換好了。陸寒星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愣神。鏡子裡那個青澀俊秀的少年,彷彿被這身剪裁合體、質地精良的中式黑色男裝重新塑造了。衣服挺括的線條勾勒出他略顯單薄卻已然挺拔的身形,左胸上方,用細細的金線繡著一叢小小的、破土而出的嫩竹,在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下,流轉著低調而璀璨的光芒。下身的黑色長褲更是襯得他雙腿筆直修長。這陌生的、帶著貴氣的形象,讓他感到一陣恍惚的疏離。
秦予也換好了同樣的套裝走出來,看到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豔,笑道:“真好看,果然人靠衣裝。”
陸寒星聞聲看向秦予,注意到他衣服的左側,同樣繡著竹子,卻是更為繁茂挺拔的姿態,鬱鬱蔥蔥,用的是銀線,在光下泛著清冷而高貴的光澤。金與銀,嫩與茂,無聲地訴說著身份與經歷的不同。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顯急促,門外傳來三哥秦冠嶼沉穩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衣服換好了就趕緊出來,別遲到了!”
陸寒星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揣進褲兜。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是他之前悄悄藏進去的一把小摺疊刀。金屬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帶來一絲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暖意,卻讓他緊繃的神經奇異地放鬆了一點點。他覺得,有個“武器”在身邊,好歹能多一點虛幻的安全感。
秦予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張,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走吧。”
陸寒星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緒,和秦予一起,邁步走出了這間臨時的“病房”,走向那個未知的、讓他心生畏懼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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