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宿舍,在淺色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空氣裡漂浮著極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陸寒星醒了,像在老家時一樣準時。他的生物鐘比鬧鐘還準,除了……除了在酒店的那天。那個過於柔軟的床墊和安靜得過分的房間,反而讓他這個習慣了雞鳴犬吠的人輾轉反側。想到這兒,他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他側過身,看了看旁邊上鋪的邊煬。那位新同學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胳膊垂在床沿外,隨著呼吸輕輕晃盪,被子早被踢到了一邊。看到這豪放的睡姿,陸寒星心裡不覺一樂,清晨的寂靜裡,那點聲響顯得格外鮮活。
靜下來,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便悄然將他包裹。
他真的離開了那個出門就是黃土坡、夜晚只有星光的農村,來到了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京都,躺在了全國頂尖學府的宿舍裡。這一切快得像按了快進鍵,暑假裡田間地頭的汗水氣息彷彿還沒散盡,鼻尖卻已經能嗅到這城市清晨特有的、混合著書香和晨露的味道。
他悄悄伸出手,用指甲在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
清晰的痛感傳來,伴隨著一絲安心。
這不是美夢。
這是他用無數個挑燈夜讀的晚上、堆成小山的試卷和磨出繭子的手指換來的,踏踏實實的現實。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臉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連空氣都是甜的,帶著希望的味道。新的一天,也是他新人生的第一天,正式開始了。
他小心翼翼地起床,儘量不讓自己笨手笨腳的床發出一點吱呀聲。京都九月的天氣,還殘留著夏末的頑固炎熱,像是憋著一場遲遲未到的秋雨。昨夜,這兩個剛認識的男孩貪圖涼快,開著窗戶睡了一夜。此時吹進室內的風,帶著城市清晨甦醒過來的微溫,沒有鄉下那種沁入肌膚的涼意,但比起他曾經長大的地方的海城——那種南方城市黏膩潮溼、如同溼毛巾裹身的悶熱——已經要乾爽涼爽得多。
陸寒星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透薄的白色跨欄背心,下身是一條分不清顏色的舊短褲。他像一隻敏捷的貓,赤著腳,輕巧地從上鋪的鐵梯爬了下來。水泥地板的冰涼觸感從腳底傳來,很踏實。
他走到自己的書桌前,那裡整齊地放著他昨天和邊煬一起去學校超市採購的“家當”。他拿起那個嶄新的、印著俗氣紅雙喜字的淡黃色塑膠盆,把同樣新買的牙膏牙刷和一塊最便宜的白色香皂輕輕放進盆裡。每一樣東西都簡單、廉價,但對他來說,都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嶄新的開始。他走到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還在酣睡的邊煬,然後極其緩慢地轉動門把手,側身閃出,再輕輕地將門帶合。
“咔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宿舍內恢復了寧靜,只剩下邊煬均勻的呼吸聲。門外,是陸寒星獨自面對的全新世界的一天。
京都聯合大學男生的宿舍樓是公用的衛生間和洗漱臺。此刻剛清晨五點,長長的走廊寂靜無人,只有盡頭窗戶透進的微光,映著水磨石地面,泛著清冷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夜晚沉澱下來的、淡淡的潮溼氣味,混合著消毒水和酒樓本身的味道。
陸寒星走到空曠的洗漱區,一排十幾個水龍頭靜靜地立著。他擰開一個,冰涼的自來水“譁”地湧出,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用手捧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精神為之一振。接著他擠上牙膏,低下頭,認真地刷起牙來,薄荷的清香在口腔裡散開。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帶著濃濃睡意、卻依舊清脆的男聲:
“嘿,你這麼早就起來了?”
陸寒星嘴裡含著牙刷,聞聲回頭。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正揉著惺忪的睡眼,靠在衛生間門口的門框上,頭髮亂糟糟地翹著,一副還沒完全清醒的樣子。陸寒星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昨天在校園裡,他問路的那個男生,多虧了他!原來他也住在這棟樓,甚至可能就在同一層。
陸寒星趕緊漱了漱口,抹掉嘴邊的泡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帶著點鄉音的普通話說:“嗯,在老家起慣了,到點兒就醒。”
那高大男生打了個哈欠,也走了過來,擰開旁邊的水龍頭,一邊往臉上潑水一邊含糊地說:“真行……我困得都快靈魂出竅了。
那個高大的男生用溼手捋了捋翹起的頭髮,語氣悠然地說道:“說起來,看你昨天在校門口支支吾吾的,連通知書都拿不出來,我還以為遇上報到日的片子了,心裡嘀咕了好一陣兒。”
額(⊙o⊙)…陸寒星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昨天的窘迫瞬間又湧上心頭——他因為家裡的事情耽誤了報到,。
看到他的窘態,高奕“噗嗤”樂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爽朗:“不過看你現在都順利入學了,肯定是我多心了!正式認識一下,我叫高奕,計算機專業的,大你兩屆,算是你學長了。”
原來他是學長!陸寒星心裡的緊張頓時消解了大半,連忙禮貌地微微躬身:“學長好!我叫陸寒星,是……是數學與應用數學專業的新生。”
“數學,不錯不錯。”高奕說著,又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快出來了,“不行了,頂不住了。我得回去補個回籠覺,這大清早的,也就你們這些新生有勁頭。有時間再聊!”
“好的,學長再見!”陸寒星應道。
高奕擺擺手,拖著人字踢踏踏踏地、睡意朦朧地往回走了。洗漱間又恢復了安靜,但陸寒星心裡卻泛起一絲暖意。他沒想到開學第一天就以一種不太完美的方式被學長記住,更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解開誤會。京都聯合大學,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人情味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