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的鐘聲彷彿在陸寒星的心頭敲響,將他從低聲的啜泣中猛然驚醒。他用力地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痕,那雙原本如同黑寶石般璀璨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又紅又腫,周圍帶著一抹楚楚可憐的紅暈。他下意識地撅了撅嘴,隨即又努力地向上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算不上好看的笑容,試圖用這個動作強行平復胸腔裡翻湧的悲慟。
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冰涼的空氣,他將那把隨身攜帶的槍仔細地揣進腰間,用衣襬蓋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他走到山洞入口處,面對著一塊常年被風雨侵蝕、表面斑駁的大石頭,學著記憶中每次出重要任務前的樣子,鄭重其事地、帶著幾分稚氣的虔誠,拜了三拜。這或許是他為自己尋求的、微不足道的一點心理慰藉與保佑。
他重新檢查了一下那個隨身攜帶的、看起來有些乾癟的揹包:一把鋒利的短刀、一個已經有些發硬的饅頭、只剩下半瓶的清水、一卷紮實的繩子,還有一條磨得發亮的鞭子。每一樣東西都確認無誤,這是他全部的家當和依憑。
最後,他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將那三個沉甸甸、塞滿了鈔票的兜子費力地搬上摩托車的後座,用繩子緊緊固定好。背上揹包,他跨坐上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驟然劃破了郊外夜晚的寂靜,也彷彿是他向過去告別的號角。黑色的車身載著他清瘦的身影,迅速融入了無邊的黑暗,只留下一縷尚未散盡的尾氣。
摩托車在崎嶇的小路上顛簸前行,不到十分鐘,一片空曠的碼頭便出現在眼前。鹹腥而冰冷的海風撲面而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停下車,孤身一人站在空曠的水泥地上,四下張望,尋找著可以暫時藏身的地點。碼頭上異常安靜,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單調聲響,將他那形單影隻、顯得格外清瘦的身影襯托得愈發孤寂可憐。他冷得雙手交叉,緊緊捂住自己的肩膀,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著。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從走出山洞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秦家早早埋伏在郊區碼頭周圍的眼線,看了個一清二楚。
不遠處,一個廢棄的集裝箱頂上,秦放冷靜地收回望遠鏡,掏出手機,給遠在城內的秦承璋發出了一條簡短的資訊:“五少爺在郊區碼頭。”
資訊傳送成功。他隨即向周圍潛伏的眾人打了一連串乾淨利落的手勢,壓低聲音命令道:“全體,手機靜音,螢幕亮度調到最低,一點光都不準漏!等待慕爺指令。” 所有埋伏者如同精密的儀器,瞬間執行命令,隱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只剩下藍牙耳機裡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電流聲。空氣裡瀰漫開一種弓弦拉滿的緊張感——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不僅內線的領頭人秦慕即將親自到場,連大爺、二爺、三爺也正在趕來的路上。
眾人屏息凝神,如同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獵人。
而在碼頭空地的中央,只有陸寒星還對此毫無察覺,依舊在寒冷的夜風中瑟瑟發抖,茫然地尋找著出路,卻不知自己早已是甕中之鱉。
黑色轎車的車門剛關上,將外界的喧囂隔絕,車內頓時陷入一種奢華而壓抑的寂靜。秦承璋剛在駕駛座後方的位置坐穩,口袋裡的手機便適時地震動了一下,螢幕在昏暗中亮起微光。
他劃開螢幕,是秦慕發來的資訊,言簡意賅,卻瞬間鎖定了獵物的位置:「五少爺在郊區碼頭!」
秦承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他緩緩轉過身,手臂隨意地搭在寬大舒適的真皮座椅靠背上,目光掃過後座上的兩位弟弟。車內柔和的氛圍燈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也映照出他眼中一絲玩味的光芒。“剛確認的訊息,”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那小子,現在就在郊區碼頭。”
二爺秦弘淵聞言,身體並未有太大動作,只是眼神銳利地看向秦承璋。他永遠是三兄弟中最沉得住氣的那一個,思維縝密,如同精準的儀器。他冷靜地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告訴內線的人,沒有命令,誰也不準輕舉妄動。”他稍作停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尤其要觀察清楚,他手裡帶沒帶武器。兔子急了還咬人,別在最後關頭把人逼急了,橫生枝節。”
說完,他的目光轉向身旁幾乎要按捺不住的三弟,語氣帶著一絲告誡與安撫:“還有老三,你沉住氣。碼頭已經被我們的人圍住了,他插翅難逃。”他看到秦冠嶼臉上毫不掩飾的怒意,又淡淡地加了一句,這句話像是一個承諾,也像是一劑定心丸,“有什麼火氣,等把人穩穩當當地抓回來,隨你怎麼收拾。”
三爺秦冠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哼”,雙手抱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狠聲道:“哼,好的二哥!我就再等這一時半刻!” 他的眼神里閃爍著被挑釁後的怒火和勢在必得,“等抓到他的,我看他還怎麼囂張!”
看著兩個弟弟截然不同的反應,秦承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先前因為目標短暫脫離掌控而產生的那一絲微不足道的挫敗感,此刻已蕩然無存。他優雅地轉回身,面向前方無邊的夜色,目光彷彿已經穿透重重黑暗,看到了那個在碼頭上瑟瑟發抖的孤影。
一場精心策劃的“貓捉老鼠”遊戲,至此才算正式拉開帷幕。而他,作為這場遊戲的導演和主角之一,目的非常明確——他要把那個不聽話的、試圖逃離掌控的小滑頭,毫髮無傷地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