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傭人已細緻地服侍陸寒星洗完了澡,衝去了淚痕與疲憊,卻衝不散眉宇間籠罩的屈辱與黯淡。阿威走上前,他身形魁梧,動作卻帶著經年訓練形成的、與外表不符的穩態,輕鬆地將那清瘦許多的身體打橫抱起,放回寬大的病床上。
溼氣氤氳的頭髮被柔軟毛巾吸乾,換上潔淨而寬鬆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微涼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絲不適的清醒。接著,阿威拿起一旁乾淨的白色棉襪,小心地為他套上。當襪子緩緩拉過腳踝時,那枚新戴上的銀色細鐵,冰涼而堅硬。阿威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如常地將襪筒拉好,掩蓋住了那個象徵著絕對控制與無處可逃的小小金屬環,彷彿它從未存在,又或者,試圖讓它從視覺上暫時消失。
“咔噠”一聲輕響,手銬再次鎖住了他的左手腕,將他與這張床、緊密相連。阿威為他拉上輕軟的被子,仔細掖好被角,動作規範得像完成一套固定程式。察覺到少年沐浴後肌膚泛著的微涼,他拿起遙控器,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些,驅散病房裡過分的清冷。最後,“啪”的一聲輕響,頂燈熄滅,只留牆角一盞光線昏蒙的夜燈,在黑暗中暈開一小圈模糊的光影,將陸寒星蜷縮的身影勾勒得更加孤單。
精疲力竭的陸寒星,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滑落,浸溼了枕套,最終還是在極度的情緒消耗與身體疲憊中,帶著未乾的淚痕,沉沉睡去,只是那睡顏依舊緊蹙,顯然並不安穩。
阿威沉默地看著他似乎睡著了,這才悄無聲息地退出病房,輕輕帶上門,確保鎖舌扣合的聲音降到最低。他轉向客廳裡輪值的兩名同伴,壓低聲音,簡潔地吩咐:“看好了,有任何動靜立刻通知。” 得到肯定的回應後,他才轉身走向與病房相連的、供貼身保鏢休息的小套間,另一個夥伴正在裡面等待換班休息。阿威輕輕合上門,將病房的寂靜與客廳的警戒一同關在門外,短暫地卸下了片刻的重擔!
秦家別墅
秦承璋回到秦家別墅時,已是夜色深沉。奢華寬敞的客廳裡燈火通明,他的三個弟弟——秦耀辰、秦冠嶼和秦弘淵竟都還未休息,顯然是在等他回來。
秦承璋剛脫下外套,性子最急的秦冠嶼便從沙發上探過身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大哥,醫院那個小混蛋怎麼樣了?沒把自己作死吧?”
秦承璋鬆了鬆領帶,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精神好得很,把我從頭到腳罵了一頓,說我是小人、偽君子。” 他搖了搖頭,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笑話,“我都覺得可笑。”
“哎呦?” 秦冠嶼眉毛一挑,來了興致,“長能耐了!敢指著鼻子罵大哥你?下回我去會會他,看他的骨頭是不是跟他的嘴一樣硬!”
“行啊,給你這個表現的機會。” 秦承璋端起傭人遞上的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沉,“我看他那頭髮又長長了,劉海快遮住眼睛,礙事。下回你把理髮師和裁縫一起帶過去,把他那身亂七八糟的行頭都給我處理乾淨。”
一旁安靜坐著的秦耀辰聞言,輕輕蹙眉,他身體似乎有些單薄,裹在柔軟的羊絨毯裡,聲音溫和帶著些許困惑:“他確實是有些…奇怪。以前就是這樣,總留著那麼長的劉海,死死遮住眉眼,像是怕見光一樣。我們秦家血脈,哪個不是昂首挺胸、自信滿滿?偏他……那天在高奢街給他置辦行頭,他那副不情願的樣子,彷彿我們要害他。”
“還能因為什麼?” 秦冠嶼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從小在那種地方長大,被人欺負怕了唄!縮頭烏龜當慣了!沒事,等事情平息了,多摔打幾次,慢慢就‘扳’過來了!”
秦耀辰臉上掠過一絲不忍,輕聲問:“大哥,爺爺……之後會不會把他送走?”
秦承璋抿了口茶,目光掠過水晶吊燈投下的光暈,語氣平淡:“不好說。要看老爺子的決定,也要看……他值不值得留下。”
秦耀辰聞言,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秦承璋將目光轉向他,語氣放緩了些:“四弟,你的病好些了嗎?”
秦耀辰有些懨懨地揉了揉額角:“還那樣,反反覆覆的。心裡裝著事,連練琴都沒心思了。”
秦承璋伸手,安撫性地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你已經是最年輕的音樂家了,少練幾天不礙事,身體要緊。”
說完,他轉向另一邊始終沉默看著報紙的秦弘淵。秦弘淵周身氣場冷硬,即便是坐在家裡,脊背也挺得筆直,像一柄未出鞘的軍刀。
“二弟,”秦承璋開口,“過幾天老宅那邊的家族會議,還得你親自出馬,監督那小滑頭過去。他對此十分抗拒,情緒很容易激動。他向來……比較怕你。”
秦弘淵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杯中澄亮的茶湯,翻過一頁財經報紙,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好的,我親自押他去。會帶上保鏢,還有十幾名得力的打手。”
秦冠嶼一聽,樂了,唯恐天下不亂地笑道:“哈哈!這小子真是野性難馴,看來大哥你以後有的忙了!這可是個‘好差事’啊!”
秦承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想到陸寒星那倔強又絕望的眼神,以及未來可能源源不斷的麻煩,心頭一陣煩悶,面容徹底黑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