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463章 馴服34(1)

作者:蜚零南星·7個月前

回憶的膠片繼續在腦海中沙沙轉動,帶著逃亡路上特有的、混雜著汗臭、血腥與野草氣息的質感。

萬幸。這兩個字在當時的絕境中,重若千鈞。雖然每一條肌肉都在尖叫,喉嚨乾涸得彷彿能摩擦出火星,胃袋空空地灼燒,但至少,他沒有迎面撞上劉娥和那個臉上帶疤、眼神陰鷙的成哥帶領的那群打手。這份“幸運”,是他用幾乎跑斷腿的代價,在鄉野間像個真正的“臭老鼠”般鑽縫覓隙換來的。

半夜,體力瀕臨透支,視線開始晃動發黑。他不得不停下,倚著一棵老樹喘息。目光在昏暗的月光下逡巡,最終落在枝頭幾顆不起眼、青澀瘦小的野果上。他幾乎是爬上去的,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摘下幾顆,甚至來不及擦,就囫圇塞進嘴裡。

牙齒咬破果皮,一股極其強烈的、生澀的苦味和酸味瞬間炸滿口腔,刺激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這味道實在談不上好,甚至有些噁心。但汁液順著乾裂的喉嚨流下時,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溼潤,卻帶來了近乎救贖般的慰藉。解渴。 更關鍵的是,那尖銳的酸意像一根細針,狠狠刺入他混沌瀕臨昏睡的大腦,強行提起了最後一絲清醒。

他吐出堅硬的果核,靠著樹幹,竟然極輕、極短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歡愉,只有一種近乎荒誕的喘息。夜裡的海城,白天的悶熱稍稍退去,夏夜的風穿過山林,帶著草木的微腥和一絲難得的涼意,拂過他汗溼的、黏著汙垢和草屑的身體。確實,比白天那令人窒息的溼熱舒服多了,儘管這“舒服”是如此廉價和狼狽。

微風吹動他額前長長的、早已被汗水和塵土結綹的劉海,髮梢掃過眼簾,有些癢。他不敢闔眼,哪怕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睡眠意味著失去警覺,意味著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他只能倚著樹,用耳朵捕捉風聲之外的任何異響,用意志力對抗一波波襲來的昏沉。

就這樣,靠著野果的酸澀提神,靠著對被抓回去的深刻恐懼,他跋涉、躲藏、短暫休憩、繼續奔逃。兩天兩夜,時間在極度的疲憊和緊張中被拉得模糊不清。懷裡的那個饃,被他用手帕小心裹著,始終沒動。它硬邦邦地貼在胸口,混合著他身上越來越濃重的汗味和塵土氣息,成了某種神聖的儲備,是壓箱底的希望,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動用的“保命符”。每次餓得眼前發黑,他的手都會下意識地按在揹包外,隔著布料觸控那個堅硬的輪廓,彷彿能從中汲取一點堅持下去的力量。

直到視野盡頭,那被晨曦鍍上一層淡金邊緣的高速公路路牌,像一個神蹟般撞入他的眼簾——“海城站”。那幾個字,在灰撲撲的背景下,清晰得刺痛他的眼睛。

前方就是海城市裡!就是希望!

一股滾燙的、幾乎讓他踉蹌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衝散了連日的疲憊和恐懼。海城,龐大、嘈雜、陌生,也意味著人群的掩護,意味著離開這片被陸家和劉娥陰影籠罩的鄉土的可能。他乾裂的嘴唇顫抖著,想笑,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眶一陣酸澀的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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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冰冷的、機械的水滴聲,毫無預兆地、粗暴地重新攫住他的聽覺,將他從那短暫而熾熱的希望回憶中,猛力拽回現實——這黑暗、禁錮、無休止的精神凌遲之中。

耳畔兩側的水滴聲,依舊精準而冷漠地持續著。他竟然……已經挺過了一天。這個認知,在無邊無際的折磨中,顯得如此不真實,卻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愕然的頑強。

似乎連執行酷刑的保鏢都感到些許詫異。他們沉默地走近,鐵靴踏地的聲音在空曠的刑房裡迴響。他能感覺到他們取下那兩隻水壺,壺身相碰發出輕微的、水將耗盡的晃盪聲。接著,是重新注水的聲音——涼水傾倒,注入壺中,那聲音本身就像是對他“堅持”的冰冷嘲諷:你的抵抗毫無意義,水源可以無限補充,折磨可以永續迴圈。

清水重新注滿,掛回原處。滴水聲繼續,彷彿那短暫的中斷只是錯覺,是更加漫長折磨中的一個呼吸。

隨後,他的下頜被粗魯地捏開,一股熟悉的、帶著濃郁土腥味和古怪甜味的液體灌了進來——是禁閉室裡那種所謂“吊命”的人參水。液體滑過乾涸起皮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滋潤,卻更鮮明地反襯出身體的虛弱和被困的絕望。這根本不是救助,這只是為了維持他清醒的感知,確保他能繼續“享受”這水滴刑的每一分、每一秒,確保這場精神與時間的消耗戰,能夠以最“完美”的方式進行下去。

希望的海城路牌,在回憶的盡頭閃著微光;而現實的黑暗裡,只有無盡的水滴,和維持這無盡痛苦的、苦澀的參湯。兩個時空的絕望,在此刻交織,加倍沉重地壓在他的脊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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