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秦家老宅已是燈火通明,飛簷下的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映得青石板路泛著溫潤的光。正廳裡檀香嫋嫋,百餘族人穿梭往來,衣香鬢影間盡是低聲笑語與瓷器輕碰的清脆聲響。
秦蕊是踏著第一縷夜色到的。寶藍旗袍襯得她身段婀娜,外罩的米白風衣下襬隨步態翩躚。她將手中錦盒遞給迎上來的秦弘淵時,腕間翡翠鐲子滑出一截瑩綠。“你姑姑我可是託了好些人情,”她笑著替他理了理衣襟,“婁師白晚年這幅紫藤,藤蔓裡都透著生氣。”
秦弘淵接過時指尖微頓。紅色中式上衣上,金線繡的鷹在燈下泛著細碎流光,與他眼中那份淬鍊過的銳利相映成趣。“讓姑姑費心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們弘淵要是當初走文藝路子,怕也是大家。”秦世襄拄著柺杖從屏風後轉出,目光掃過那幅徐徐展開的畫作。滿堂笑聲頓時漾開,老爺子這話說了十幾年,已成家宴上必點的開場白。
笑聲未歇,秦愷已領著兒女進來。秦瓊捧著絲絨禮盒上前,一套羊脂玉鐲臥在杏黃緞子裡,溫潤如凝脂。“堂弟哪天遇上合心意的,這鐲子就算提前備下了。”她話音未落,秦愷已拍著侄子肩膀接話:“你大哥像你這麼大時,孩子都會喊爸爸了!”
“急什麼?”秦世襄在主位坐下,茶盞輕叩桌面,“弘淵要的是靈魂契合,這點隨我。”話雖這麼說,他眼角笑紋卻深了幾分。
廳外忽然一陣熱鬧,秦世豪帶著三子一女魚貫而入。長子秦政送的是一方古硯,墨槽裡還凝著未洗淨的陳墨;次子秦肅遞上牛皮封面的案件札記,頁邊已摩挲得起毛;幼子秦朝則抱來整套德文原版刑偵專著。小女兒秦崢最後一個上前,錦袋裡倒出枚銀質徽章——竟是某年國際刑警會議的特製紀念章。
“崢姑姑這禮送到心坎上了。”秦弘淵摩挲著徽章邊緣,冷峻眉目少見地柔和下來。
待秦霽、秦璐代表病中的秦世墨送上百年野山參時,長案已擺滿各色禮盒。老爺子目光掠過滿堂兒孫,最終停在秦弘淵身上:“上個月維也納那個跨國案,國際刑警組織發來的表彰函我看了三遍。”他聲音不高,卻讓滿室霎時靜下,“我們秦家兒郎,就該是這樣。”
宴開三巡,廚房特意捧出描金壽碗。清湯裡臥著細如髮絲的長壽麵,每根面上竟都用食用金粉刻著微小的“鷹擊長空”。秦世襄看著孫子低頭吃麵,忽然冷哼出聲。
“他唯一不滿的也就剩下了陸寒星這個小滑頭了!”
“這個小滑頭連他四個哥哥的手指頭都不如,哼,淨給我丟臉!”秦世襄不滿的看著陸寒星!
角落裡的陸寒星正偷瞄主桌,被這聲冷哼驚得手一抖。銀筷落地清脆一響,滾過青磚停在老爺子椅腳邊。
“怎、怎麼……”秦承璋皺眉轉頭,卻見少年臉色發白。
傭人已悄無聲息拾走筷子。陸寒星垂著頭,指尖在膝上蜷了又松。餘光裡,秦世襄的目光如探燈般掃過他的頭頂,最終落回秦弘淵挺直的背脊上。那目光裡有兩分未消的慍怒,三分審視,餘下全是毫不掩飾的驕傲——為那個正從容喝盡麵湯的、他最得意的孫兒。
廳外月色漸濃,老宅飛簷的影子斜斜鋪進室內,將滿堂煌煌燈火割成明暗交織的棋盤。而秦弘淵放下碗筷時,金線繡的鷹恰好浴在光裡,振翅欲飛。
河面在夜色中泛著墨綢般的光澤,畫舫犁開碎銀似的月影,緩緩駛向對岸。船頭船尾掛滿了紅燈籠,暖融融的光倒映在水裡,隨波搖曳,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絲竹聲已隔著水霧隱約飄來,纏綿悱惻。
秦世襄坐在船首太師椅上,微闔著眼,手指在膝頭輕輕叩著拍子。這是他的規矩,也是秦家多年的傳統——重要的家宴後,必得聽一場戲。今日請的是京都最負盛名的“雲韶班”,唱的是他最愛的一齣《定軍山》。
對岸的戲園子早已佈置妥當,不是尋常茶館,而是秦家早年置下的一處臨水軒閣,平日閒置,唯有時節家宴才啟用。眾人按輩分長幼落座,紫檀椅、軟墊、熱手巾、描金蓋碗……規矩一絲不亂。案几上的點心精巧異常,荷花酥、杏仁佛手、棗泥山藥糕,配著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戲未開場,茶香已嫋嫋。
陸寒星從踏上畫舫起就開始發愁。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於他而言,比最複雜的數學公式還令人昏沉。此刻坐在秦冠嶼身側,他脊背僵直,努力瞪大眼睛盯著還未拉開的猩紅絨幕,彷彿那樣就能把睡意瞪回去。然而,當鑼鼓點子一響,老生渾厚的嗓音從幕後傳來,他的眼皮就開始不由自主地打架。他悄悄伸手,摸了一塊棗泥山藥糕,小口小口地咬著,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成了對抗睏意的唯一武器。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秦耀辰。他微微側身,聽得極為專注,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虛虛點劃,似乎在默記板眼。聽到精妙處,他眼中會流露出一種純粹的欣賞與瞭然,偶爾低聲對身旁的秦冠嶼解釋一句:“這句‘頭通鼓,戰飯造’的吐字,李老闆得了餘派的真傳,勁頭十足。”
後幾排,屬於年輕旁支子弟的座位上,細碎的議論像水面的漣漪,輕輕漾開。
秦銳用摺扇虛掩著嘴,目光在陸寒星和秦耀辰之間打了個來回,嗤笑道:“瞧瞧,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裡頭裝的瓤可真是天差地別。四少爺這兒品得頭頭是道,那位……嗬,靠點心吊精神呢。”
旁邊的秦帆伸長脖子看了一眼,捂嘴樂:“還真是。瞧他那小口吃點心的樣子,跟只偷食的雀兒似的,生怕睡著了挨老爺子的訓。有意思。”
他們身旁,坐著秦瀾。她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的旗袍,外罩雪灰開衫,手裡握著一隻暖手的琺琅小爐,儀態是精心教養過的端正。她沒笑,目光淡淡地掃過前排那抹顯得格格不入的淡紫色身影——那是陸寒星的衣服,在滿座穩重深色與華美錦繡中,確實顯得過於鮮嫩甚至稚氣。
“皮相雖同,神韻豈能強求?”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評判感,“一個是從小浸在墨香琴韻裡,詩書畫戲燻出來的;另一個嘛……”她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後半句雖未明說,但那聲“哎”裡的惋惜與淡淡的優越,已道盡一切,“到底缺了那十幾年的根基,眉宇間那點瑟縮和……野氣,是藏不住的。這衣裳也……”她搖了搖頭,未盡之語化作了又一聲輕嘆。
秦銳立刻接茬,帶了點促狹:“就是,還淨挑些小清新的顏色,那淡紫,我妹都不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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