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後的秦家大宅,庭院裡蟬鳴聒噪,主堂內卻是一片沁人的陰涼。紫檀木棋盤上戰局方散,黑白子猶星羅密佈,記錄著一場兩個時辰的鏖戰。
陸寒星額髮微溼,不甘地盯著棋盤,指尖還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黑子。對面的秦曼已悠閒地端起茶盞,嘴角噙著極淡的笑意——那是一種棋手勝利後特有的、剋制而通透的從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斜倚在花窗旁的秦琸“噗嗤”笑出聲,手裡團扇輕搖,“怪不得背地裡都叫你‘小滑頭’,那些刁鑽古怪的招數,是從哪個江湖棋攤上學來的?”
陸寒星立刻飛過去一記眼刀,少年清亮的嗓音裡滿是煩躁:“煩人!哼!跟你爹一個德行,招人煩!”
“陸寒星。”秦曼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讓堂內空氣微微一凝。她並未看向少年,只垂眸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塵,“家規是還沒抄夠?她是你堂姐,這點禮數都忘了?”
陸寒星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頂撞,只把臉扭向一邊,從鼻腔裡擠出一聲悶悶的“哼”。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倔強的側臉上投下一小片明暗交錯的光斑。
秦琸倒是渾不在意,笑著打圓場:“可別把這賬算我頭上。我跟秦妄——我那位好父親——關係不睦,多年不走動了,他的毛病可別牽連我。”
陸寒星索性連後腦勺都轉向她,只留個烏黑髮頂對著人。
“走吧,”秦曼起身,墨綠色的旗袍拂過光滑的椅面,“該去給老爺子回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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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堂深處,靜得能聽見冰鑑裡冰塊細微的融化聲。秦世襄老爺子端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捧著本泛黃的棋譜,一手捻著腕間的沉香珠。他聽得專注,偶爾從喉嚨裡滾出兩聲低沉的笑。蹲在他腳邊小杌子上的,是孫輩裡最溫順的秦瑜,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市井趣聞,試圖逗祖父開懷。
三人進來時,秦瑜收了聲,悄悄退到一旁。
秦曼上前一步,姿態恭謹:“試過了,棋力尚可。只是心思活絡,不肯走正道,善設陷阱,慣用偏鋒。纏鬥了許久,才肯認輸。”
“哦?”秦世襄從棋譜上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先在秦曼平靜的臉上停了停,隨即緩緩移到垂首立在門口的陸寒星身上。那聲“呵呵”的笑,聽不出是譏誚還是些許的讚許,“總算……還有一個能往下教的。” 他放下書卷,聲音沉了下去,“只是這小混蛋,早年混跡於市井底層,怕是跟些陰溼角落裡的臭蟲學了一身歪門邪道的‘術’,滿腦子鬼蜮伎倆……心性都學野了。”
陸寒星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盯著自己布鞋的鞋尖,下巴幾乎要抵到胸口。
“陸寒星。” 老爺子喚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少年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在。”
“從下個禮拜開始,每逢週末,跟著你秦曼姐姐學圍棋。規矩,心境,都給我好好磨一磨。” 秦世襄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釘,“平日裡沒課的時候,繼續讀聖賢書,學古人修身養性,把你身上那些投機取巧的壞毛病,一點一點剔乾淨。每日必須背熟兩首古詩,不僅要背,還要通曉其義,體悟其情。我會隨時考你。”
“啊——?!” 陸寒星終於忍不住哀嚎出聲,尾音拖得老長,臉皺成一團,那副天塌下來的模樣,瞬間沖淡了堂內過於凝滯的氣氛。
秦瑜掩口輕笑,秦琸的團扇也遮不住上揚的嘴角,連一貫清冷的秦曼,眼裡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嚴肅的老爺子看著少年那副活寶樣子,鼻腔裡哼出一聲,嚴苛的嘴角似乎也軟化了一瞬微不可察的弧度。
窗外蟬鳴依舊洶湧,穿堂風掠過冰鑑,帶來一絲涼意。陸寒星的“苦難”修行,這才剛剛開了個頭。而這座古老宅院裡的日子,就在這嚴厲的規訓、細微的對抗與不易察覺的溫情中,繼續緩緩流淌下去。
秦世襄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那是一種真正愉悅的、帶著暖意的笑容,打破了先前考校棋藝時的嚴肅。他站起身,沉香珠串輕輕磕在紫檀木椅扶手上,發出溫潤的響聲。
“好了,棋也下了,人也考了,”他聲音洪亮了些,帶著一家之主的寬和,“午飯備好了,都去吃飯吧。” 他的目光特意落在秦琸身上,那份威嚴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牽掛,“琸兒可是好久沒來老宅了。爺爺這些年,心裡頭總是惦著你。正好,你瑜妹妹今日也在,你們姐妹也多說說話。”
秦琸立即上前,虛扶了祖父的手臂,笑容明媚又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好的爺爺,我在國外這些年,最想的就是您和家裡的味道。只是集團那邊事務實在繁雜,分身乏術……” 她的話說得妥帖,將多年的疏離輕輕歸因於“繁忙”,既解釋了缺席,也保全了彼此的體面。
站在人群邊緣的陸寒星卻心裡直叫苦。棋盤上輸給秦曼的鬱悶還沒散,又要跟這個“仇人的閨女”同桌吃飯——雖然他爹秦妄和秦琸父女不睦,可在他這簡單直接的愛憎裡,秦琸身上到底流著秦妄的血。他只覺得這頓午飯怕是難以下嚥,不由得悄悄撇了撇嘴。
餐廳裡,長桌上已布好精緻的家宴。眾人按長幼次序落座。陸寒星被安排在秦瑜下首,正對著秦琸。他拿起筷子,下意識就想按照以往在街頭巷尾的習慣,胳膊肘微張,夾菜時帶點風風火火的架勢。侍立在側的老管家福伯,目光如炬,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便悄無聲息地上前半步。
管家的手並未真的觸碰陸寒星,只是用一個恰到好處的手勢虛引,同時壓低聲音,平穩而不失恭敬地提醒:“小少爺,肩松,肘收,箸齊。”
陸寒星身體一僵,忙不迭地調整姿勢,試圖模仿旁邊秦曼那般從容優雅,卻顯得更加笨拙侷促,活像被突然拎上臺表演提線木偶戲。他那副硬著頭皮、渾身不自在又不得不照做的模樣,實在太過鮮活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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