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646章 琴棋書畫136(1)

作者:蜚零南星·6個月前

陸寒星被阿威他們四個反扭著胳膊,押往祠堂時,暮色正沉沉壓下來。秦家大宅的迴廊又深又長,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敲出空洞的迴響,像某種倒計時的鼓點。阿威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五少爺,你老實一點,少受點罰!這四周——”,他眼神向灰暗的簷角、寂靜的月洞門一掃,“全是老爺子的眼線,你喘口氣重了,秦家都會知道。”

這話不是恐嚇。陸寒星感到那些視線,從雕花窗欞後,從盆景假山旁,無聲無息地粘附上來,冰冷而縝密。他不再掙扎,頭緩緩低下,額前碎髮遮住了眼睛。不是屈服,是更深地縮排自己的殼裡。秦家這張大網,用血緣、規矩、無處不在的監視織成,他困在其中,越掙,纏得越緊,幾乎要嵌進皮肉,勒斷呼吸。

祠堂門開了,一股陳年的香燭與木頭氣味撲面而來,沉甸甸的,帶著歷代先人的重量。他被按跪在冰冷的蒲團上,面前層層疊疊的牌位,黑底金字,在長明燈幽微的光裡森然排列,像無數只沉默而嚴厲的眼睛。香火煙線裊裊上升,模糊了那些名諱,卻模糊不了那無處不在的注視。

他盯著最前方那個最新的牌位——他父親秦朗的。略有所思,眼神卻空茫。陽光?他或許也曾透過秦家高牆的縫隙,瞥見過一絲所謂的光明和溫暖,但那太遙遠,也太奢侈了。他在泥濘、算計和冷漠的黑暗裡待得太久了,久到骨血都浸透了陰涼。即便曾有一星半點天使般的純淨,也早在那黑暗世界裡,為了生存,磨礪成了警惕、多疑、乃至鋒利的稜角與尖刺。如今,就算有重回“天上”的可能,他身上那些從黑暗裡帶來的習氣、那些迫不得已的生存法則,也只會讓“天上”那些潔淨無瑕的“天使”們側目、鄙棄、劃清界限。

這一夜,祠堂的寒意沁入骨髓。

次日清晨,陸寒星換上了一套簇新的翠綠色中式男裝,立領盤扣,質地精良,顏色鮮亮得扎眼,像是被人強行從暗處拽出,套上了一層不合時宜的“生機”。他臉色有些蒼白,襯得那翠綠更顯突兀。走進秦世襄的書房,垂眸,躬身,規規矩矩地請安:“爺爺。”

眼角餘光卻瞥見,秦琸正坐在一旁的紅木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見到他進來,秦琸嘴角立刻彎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漾在眼裡,明晃晃的,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玩味,還有一絲如願以償的譏誚。彷彿在欣賞一匹終於被套上合適鞍轡的烈馬,或是一隻被修剪了爪牙、不得不穿上華服的獸。

陸寒星心頭那股壓了一夜的悶火,倏地竄起。他迅速收回目光,指尖在袖內微微蜷緊。

哼!嘲笑我!

他心底煩惡更甚。這個秦琸,永遠這般作壁上觀,樂於見他狼狽,彷彿他所有的掙扎與受制,都是供他愉悅的一齣戲。

真是個煩人精!

陸寒星在書房對著那本厚重的家規,一字一句地抄寫。從午後到日影西斜,窗外的光線由明轉暗,最後完全被夜色吞沒。手腕早已痠麻,指尖染上墨漬,那一筆一劃的規矩,像無數條無形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傭人來敲門時,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瑜小姐,五少爺,晚餐時間到了。”

他放下筆,指尖冰涼,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指節,才慢慢起身。走向餐廳的每一步,都像踏在無形的枷鎖上。

餐廳燈火通明,長桌上擺著精緻的菜餚,古典宮廷式吊燈折射出過分璀璨的光。秦耀辰剛到家,還穿著樂團演出後略顯隨意的襯衫,袖口挽起,正笑著同秦琸說話,眉宇間是放鬆與愉悅,談論著排練的趣事或某段旋律的精妙。那笑聲自然,融洽,是陸寒星從未真正融入過的氛圍。他站在門口,腳步微頓,心裡像被細針紮了一下,泛起一陣尖銳的酸楚。

在這裡,他是徹頭徹尾的“異類”。那些繁瑣的規矩、枯燥的家規、拗口的詩詞,於他而言不是教養,是鈍刀子割肉般的折磨。只有走出秦家的大門,在學校那個相對自由的環境裡,他才能短暫地摘下“秦家五少”的面具,找回一絲“陸寒星”的自我。他曾鼓起勇氣,想申請參加學校的籃球社——那或許是他晦暗生活裡一扇可以窺見別樣風景的窗,卻被秦世襄一句輕飄飄的“規矩都學不明白,還搞什麼社團”徹底否決。那扇窗,在他面前“砰”地關上了。

他垂下眼,走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規規矩矩地在秦耀辰旁邊坐下。剛拿起筷子,秦耀辰便轉過頭,臉上的笑意已收斂,帶著兄長慣有的、混合著責備與失望的神色:“聽說你捉弄堂姐阿琸了?”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桌上的人都聽清。“陸寒星,你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懂點事?”

陸寒星捏著筷子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他沒有辯解,也無力辯解。在秦琸面前,任何小動作都顯得幼稚可笑,任何反抗最終都指向自己的不堪。他只能低下頭,盯著碗裡晶瑩的米飯,彷彿要將那裡盯出一個洞,好把自己藏進去。

這時,主位上的秦世襄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掃過陸寒星,又像是透過他看向某個更遙遠、更滿意的影子,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錐:“看看你這不成器的樣子。和你雙胞胎哥哥比,真是一個天,一個地。”

空氣驟然凝固。

秦琸輕輕放下湯匙,與瓷碗碰撞出細微的清脆聲響,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加深了。旁邊的秦瑜也用手掩了掩唇,眼波流轉間,是與秦琸如出一轍的看好戲的神態。

陸寒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他不敢抬頭,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彷彿一抬頭就會在那些目光裡徹底粉碎。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只剩下心臟在空洞的胸腔裡沉重地搏動。他只能死死地握緊筷子,將臉幾乎埋進碗裡,機械地、無聲地,扒著面前那碗早已涼透的、索然無味的飯。每一粒米都堵在喉嚨口,吞嚥艱難,如同吞下所有無法言說的屈辱與孤獨。燈光落在他翠綠色的衣襟上,那鮮亮的顏色此刻只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像一株被強行移栽到華麗瓷器裡、卻迅速枯萎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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