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的聲音陡然拔高,嚴厲如同淬了冰的鞭子,抽打在寂靜的空氣裡:“週一到週五,一天兩首,一共十首。加上今天該補的兩首,總共十二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寒星沾著點心碎屑的手指,嫌惡更深,“去,把《唐詩三百首》拿過來!”
一旁垂手侍立的傭人立刻應聲:“是,老爺。”動作輕捷無聲,迅速從靠牆的書架上取下一本厚重、封面暗紅、邊角已有些磨損的《唐詩三百首》,雙手捧著,放到秦世襄身側的紫檀木茶几上。
秦世襄慢條斯理地戴上金絲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顯得更加深邃,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他沒再看陸寒星,轉而溫和地問身邊的秦耀辰:“耀晨,他之前背到哪了?”
秦耀辰立刻揚起乖巧的笑容,聲音清晰流暢:“回爺爺,五弟之前背到第28頁到38頁的內容。今天新背的是賈島的《尋隱者不遇》和孟浩然的《春曉》。”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說明了進度,又點出了陸寒星今日的“功課”。
“嗯。”秦世襄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手指隨意地翻開書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最終停在某一頁。他抬起頭,那對渾濁卻銳利如黑寶石的眼睛,透過鏡片牢牢鎖住陸寒星,命令道:“背一下,王昌齡的《出塞》。”
陸寒星只覺得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那隻無形的冰冷之手攥住了。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之前死記硬背的句子在混亂中攪拌成一團。“秦時明月……漢時關,”他開口,聲音因緊張而乾澀發顫,幾乎破了音,“萬里長征……人未還。”
客廳裡靜得可怕,只有他不成調的背誦聲和座鐘單調的滴答。他停頓了,空氣凝滯,壓力如山。
“接下來呢!?”秦世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和不滿,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陸寒星繃緊的神經上。
“但使……但使龍城飛將在,”他拼命搜尋記憶的角落,冷汗幾乎要浸透襯衫,“不教……胡馬度陰山。”終於背完,他悄悄鬆了口氣,後背卻已是一片冰涼。
“說一下含義。”秦世襄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等待著他的“表演”。
一旁的秦耀辰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替這個弟弟捏了把汗。
陸寒星的大腦再次陷入空白。含義?他記得註解冊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可那些解釋此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他只能憑著零星印象和本能,哆哆嗦嗦地拼湊:“是……是說,秦漢時的明月和關塞還在,但出征的將士還沒回來……要是李廣將軍那樣的飛將軍還在,就不會讓胡人的騎兵越過陰山了……” 他說得磕磕絆絆,辭不達意,完全是將註解上的話生硬地複述了一遍。
果然,秦世襄臉上最後一絲耐心也耗盡了。他摘下老花鏡,隨手扔在書頁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死記硬背,囫圇吞棗!”他的評價冰冷而尖刻,“你這是背詩,還是背註解?一點自己的理解都沒有,更談不上意境!學這些東西,是讓你明事理,知進退,不是讓你當個復讀的機器!”
陸寒星的頭深深低了下去,盯著自己腳尖前光可鑑人的地板,那上面模糊地映出自己瑟縮的影子。羞恥和無力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知道自己笨,知道在這些“風雅”之事上永遠達不到秦家的標準。
“爺爺,”秦耀辰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帶著勸解,“五弟記憶力其實不錯的,尤其是對數字特別敏感,看過的東西不太會忘。至於古詩的意境,總要先把字句記熟了,往後年紀大些,經歷多些,自然就能領悟了。背多了,感覺總會來的。”
秦世襄瞥了孫子一眼,臉色稍霽,但轉向陸寒星時,依舊嚴厲:“哼!藉口!明天你沒課吧?哪也別去了,就在老宅,把家規抄十遍,這十二首詩,不光是背,每首的含義、背景、賞析,都給我弄明白了!晚飯前我要檢查!”
“是……”陸寒星的聲音低不可聞,像一隻被戳破後迅速癟下去的氣球,所有的抗拒、委屈,都被抽空了,只剩下認命的麻木。他十幾年來灰暗的人生裡,“週末”從來不是一個放鬆的概念。在鄉下,週末意味著從天亮到天黑的無休止農活、餵豬、打掃和為一大家子人做飯。到了秦家,週末則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渡劫”——困在這座華麗冰冷的老宅裡,面對無窮無盡的規矩和對他來說如同天書般的古詩文。
好難。比扛起沉重的稻穀捆還難,比冬日裡用凍僵的手劈柴還難。那些精煉優美的字句,在他聽來卻如同最複雜的咒語,禁錮著他,也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的“不同”與“不及格”。他悄悄蜷了蜷手指,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荷花酥甜膩的觸感,可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甜,早已被此刻瀰漫在口腔裡的苦澀徹底覆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