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706章 考研11(1)

作者:蜚零南星·5個月前

七月盛夏的老宅,像一隻被架在文火上慢煨的青瓷盞,內裡滾著黏稠的燥熱,外表卻依舊維持著花團錦簇的體面與風雅。名貴的花卉趕著趟兒開,空氣裡浮動著梔子甜膩與蘭草清幽混雜的香。池塘裡,那朵並蒂蓮開了,粉白的兩朵偎在一起,成了闔府上下都在談論的祥瑞吉兆。

秦世襄一身素綢衫褲,立在九曲橋邊,慢悠悠往池裡撒著魚食。成群的紅鯉湧來,攪碎一池沉碧的雲影天光。不遠處的水榭裡,秦瑜和秦琸陪著祖父,笑語晏晏。冰鎮過的瓜果、精巧的蘇式糕點、新沏的獅峰龍井,連同那份被驕陽曬得鬆軟的愜意,都清晰可聞。那是一種被嬌寵、被珍視的聲響,瓷盞相碰,帶著天生的清脆。

這些,都與書房裡的陸寒星無關。

蟬鳴震耳,透過厚重的雕花木窗濾進來,只剩下沉悶的背景音。書房像個密不透風的繭,墨香、宣紙的纖維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舊木傢俱在暑氣裡蒸出的微酸,構成了這裡全部的氣息。

他穿著月白色的夏季中式上衣,料子輕薄,是上好的杭紡。前襟與袖口,用極細的銀線摻著淡青絲線,繡了疏朗的荷花與荷葉,幾點水紋似有還無。袖口那枚小小的荷葉上,一粒米珠釘做露水,隨著他手腕的移動,偶一流轉出溫鈍的光。頭髮是新剪的,短短茸茸,伏貼地垂下,額髮乾淨地露出眉毛。任誰乍一看,都會覺得這是個極清秀、極乖巧、招長輩疼愛的男孩子。

前提是,忽略他挺得過分筆直的脊背,和握筆到指節發白的手。

《論語》的篇章攤在左手邊,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秦世襄的要求永遠嚴苛得不近人情:“背熟,背通,背會,這只是本分。要刻進骨頭裡,融在血裡,張嘴就來,想都不用想。”

此刻,他筆下正寫著“君子坦蕩蕩”。墨是研了又研的,濃黑髮亮,筆尖舔得極圓潤,落下去,橫平豎直,力求每一筆都符合老管家審視的目光。老管家就站在書案斜後方兩步遠的地方,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他身後,還立著一位身形魁梧的保鏢,沉默如山,存在本身即是威懾。

陸寒星的背脊不敢有絲毫鬆懈。那柄烏黑髮亮的紫檀木戒尺,此刻正靜靜躺在管家手邊的桌角。它不長,卻厚實,落下的破風聲和隨之而來的銳痛,他嘗過不止一次。那不只是皮肉的疼,更是一種烙進神經的警醒,提醒著他的位置,他的“本分”。

腕子有些酸了,精神在持續的緊繃和枯燥的重複裡難免渙散。窗外隱約飄來一聲模糊的、屬於秦瑜的清脆笑聲。他筆尖幾不可查地一頓,極輕地,幾乎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一聲嘆息:“哎……好難。”

嘆息太輕,剛出口就似乎要融化在燥熱的空氣裡。可老管家的耳朵像是專門為捕捉他任何一絲走神而生的。

“五少爺。”管家聲音不高,平直得像尺子劃出的線,沒有任何情緒,卻讓陸寒星渾身一哆嗦,後頸的寒毛瞬間立起,“心思,要放在正處。”

陸寒星立刻抿緊了唇,眼觀鼻,鼻觀心,將全部精力灌注於筆尖。一滴汗,從他額角滲出,沿著鬢邊新剪的發茬,緩緩滑下,癢梭梭的,他卻不敢抬手去擦。他能感覺到管家鷹隼般的目光在他筆下的字跡、他挺直的背、他微微顫動的睫毛上逡巡。任何一點不合規矩的歪斜,任何一絲不夠專注的流露,都可能招致那柄戒尺的親吻。

時間在筆劃間被拉得黏稠而漫長。墨跡在宣紙上一點點洇開,像是他無聲擴散的疲憊與某種深藏的不甘。他知道,自己寫的每一個字,背的每一句書,甚至此刻這強撐的、標準如提線木偶的姿勢,稍後都會被管家事無鉅細、分毫不差地彙報給池塘邊那位賞荷餵魚的祖父。

書房是繭,而他,是繭中那隻必須按照固定軌跡吐絲、不得有半分行差踏錯的蠶。

窗外的歡愉是別人的。池中的並蒂蓮是別人的。甚至這片灼人的盛夏光陰,似乎也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琉璃罩。

他只有眼前這一方墨海,一支筆,和身後那兩道如影隨形、時刻準備將他“糾正”回“正途”的目光。脊背,於是挺得更直了些,彷彿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根繃到極致、隨時可能發出哀鳴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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