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蟬鳴彷彿在秦家老宅的朱門高牆外驟然低了一度,轉而化作門內通傳聲裡一絲剋制的喜氣:“老爺,南家老太爺帶著小少爺到了。”
秦世襄正拿著把小銀剪,閒閒地修剪一盆羅漢松的枝葉,聞言,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睛立刻漾開真切的笑意,將剪子一擱,朗聲大笑起來:“哈!是南鶴卿那個老東西!準是又饞我家廚子的手藝,上門打秋風來了!”笑聲洪亮,驚起了廊下一對正打盹的畫眉。
秦琸接過侍女遞來的溫毛巾給祖父淨手,聞言也笑:“爺爺,您這可是冤枉南爺爺了。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府裡這從御膳房一脈傳下來的手藝,別說南爺爺,任誰嘗過能不惦記?”話語裡是年輕人特有的、對家傳之寶不掩飾的驕傲。
一旁的秦瑜則眼睛一亮,探頭朝月亮門那邊望:“凌晨表弟也來了?好久沒見他,不知道長高沒有。姑姑怎麼沒一同來?”
提起女兒,秦世襄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滿溢位來,他撫了撫修剪得極整齊的銀白短鬚,神采飛揚:“你姑姑如今是南家的當家主母,掌著那麼大一個家族,裡裡外外多少事等著她裁決,哪能像這老頑童似的,有閒工夫到處串門討食?” 他口中雖稱南鶴卿為“老頑童”,語氣裡的親暱與多年知交的熟稔卻藏不住。女兒秦蕊嫁入南家後,非但未如尋常聯姻女子般沉寂,反而展現出驚人的治家才幹,最終執掌南家中饋,這向來是秦世襄最引以為傲的事,也是他口中“秦氏女兒風範”最鮮活的例證。“你們這些小輩,都得學學你們姑姑的格局與本事!”
正說著,甬道上已見人影。
為首的老者,正是南鶴卿。年逾八十,卻無多少佝僂之態,一身黑色真絲中式夏裝,襯得他面色愈發紅潤。衣襟與袖口,用極細的銀線繡著數只姿態各異的仙鶴,或引頸長鳴,或振翅欲飛,針腳雅緻絕倫,與他名字裡的“鶴”字相映成趣,更添幾分超然物外的清癯仙氣。他步履不急不緩,手中盤著一對光澤溫潤的核桃,嘴角噙著一絲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唯有目光觸及身邊的小人兒時,才會流露出毫無保留的慈愛。
那小人兒便是南凌晨。約莫二十歲年紀,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小立領中式衫褲,同色衣料上用白線精巧地繡著幾枝含苞待放的白玉蘭,素淨中透著勃勃生機。他被祖父牽著手,眼睛卻不夠用似的,滴溜溜地轉,打量著秦家老宅鬱鬱蔥蔥的花木、廊下懸掛的鳥籠、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荷花池塘。小臉蛋白皙,眼眸黑亮,透著被精心呵護、卻又未被拘束了天性的活潑靈動機敏。他有些好奇地依偎在爺爺身邊,小手緊緊攥著祖父的手指。
“秦老哥!還沒進門就聽見你編排我!” 南鶴卿人未至,帶笑的聲音先傳了過來,中氣仍足,“我可不是為你家那口吃的,是這小猴兒唸叨他瑜表姐、琸表姐,非要來不可。” 他輕輕拍了拍孫兒的頭頂,介紹道,“凌晨,快叫人。”
南凌晨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禮數週全:“秦爺爺好!瑜表姐好!琸表姐好!” 說完,黑葡萄似的眼睛便忍不住看向年紀相仿、神態更溫和的秦瑜,露出一個略帶靦腆卻十分可愛的笑容。
秦世襄笑著應了,上前與南鶴卿把臂互看了兩眼,一切問候盡在不言中。他隨即低頭看向南凌晨,目光在他衣襟的白玉蘭上停了停,又掠過他身上那種與陸寒星截然不同的、被寵溺浸潤出的無憂無慮,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感慨,隨即化為長輩的和藹:“好孩子,長這麼高了。去,跟你表姐們玩去吧,荷花池邊涼快,讓他們帶你看並蒂蓮去。”
秦瑜和秦琸早就迎了上來,秦瑜親熱地牽起南凌晨的手:“走,表弟,姐姐帶你去喂錦鯉,那魚可比去年更肥了!”
孩子們的笑語聲漸漸朝水榭方向遠去。兩位白髮老者並肩立在廊下,望著孫輩們的背影。南鶴卿輕輕一嘆,盤核桃的動作略緩,聲音低了些,只秦世襄能聽清:“人丁稀薄,就剩這麼個眼珠子似的寶貝疙瘩……看著孩子們,總覺得日子還有些盼頭。”
秦世襄懂得老友笑容下那絲深藏的憂慮與寄託,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豪氣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走,屋裡坐,今年新得的太平猴魁,就等著你來品評呢!至於你那寶貝孫子,放心,在我這兒,餓不著他,也悶不著他!”
兩位歷經風雨的老人相視一笑,將那些深沉的家族、傳承與未來的思慮暫擱一旁,一同朝那茶香嫋嫋、陰涼靜謐的廳堂走去。夏日的熱風拂過,帶來荷花池邊隱約的童言稚語,為這深沉的老宅添上了一抹格外輕盈鮮活的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