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秦家老宅卻亮如白晝。飛簷翹角下,一串串仿古宮燈透出溫潤的光,將青磚黛瓦染上一層琥珀色的暖暈。白日里肅穆的亭臺樓閣,此刻被巧妙地鑲嵌上無數細小的燈帶,勾出流暢的輪廓,倒映在環宅的池水中,彷彿一顆真正懸於水央、光華流轉的璀璨明珠。這與陸寒星記憶中那規矩森嚴、暮氣沉沉的“古蹟”截然不同,他揹著書包,站在光影交織的庭院入口,一時有些恍惚。
主堂方向傳來隱約的歡聲笑語,更襯得他形單影隻。尤其當他瞥見秦世襄一手摟著秦耀辰的肩膀,眉開眼笑,那股熟悉的憋悶又湧了上來。哼,老爺子對哥哥總是和風細雨,怎麼輪到自己,就成了吹鬍子瞪眼、橫豎看不順眼的“老怪物”?
“五少爺哎!可算回來了!”管家笑呵呵地迎上來,目光落在他那身藍白校服上,“趕緊的,回屋把衣裳換了,壽星哪有穿校服過生日的?去晚了,老爺子又該唸叨了!”
“哦。”陸寒星應了一聲,快步走向自己那間總顯得過於空曠的臥室。
一早備好的生日禮服靜靜掛在衣架上。大紅的真絲面料,觸手生涼,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他換上衣褲,鮮豔的紅色出乎意料地襯得他臉頰愈發白皙,眉眼也清晰生動起來,平添了幾分鮮活的喜氣。低頭細看,衣襟、袖口處以金線精心繡著四個書法字——“福”、“壽”、“雅”、“勇”,筆力遒勁,氣韻貫通。同款的紅色布鞋輕便透氣,走起路來悄然無聲。他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的少年身姿挺拔,紅色將他身上那點未褪盡的青澀包裹出一種難得的鄭重。
走出臥室,廊下侍立的阿威衝他咧嘴一笑。這位平日嚴肅的保鏢,今日製服胸前也別了一朵精巧的紅綢花,腕間新表金光微閃——那是秦家因他們“監管有功”而發的獎賞。陸寒星嘴角微抽,快步走向主堂。
還未進門,熱鬧的人聲已如潮水般湧來。主堂內燈火通明,巨大的圓桌已擺開,空氣中瀰漫著佳餚與鮮花的混合香氣。來了許多秦家人,幾乎擠滿了寬敞的廳堂。三叔秦愷帶著秦瓊、秦瑜、秦思越;姑姑秦蕊身邊是南凌晨,還有堂姐秦琸;還有大伯公秦世墨家的秦霽、秦霜、秦璐、秦璟;三叔公秦世豪家的秦清樾、秦清揚、秦玥、秦瑤……眾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年長的氣度沉穩,年幼的活潑好奇,交織成一幅龐大的家族群像。
“五弟,這邊!”秦耀辰的聲音清朗傳來。他今日亦是紅裝加身,但那紅色更為厚重,金線繡紋也更加奪目——游龍盤踞,麒麟吐瑞,祥雲繚繞其間,襯得他器宇軒昂,貴氣逼人。他含笑招手,儼然是今日宴席的另一位中心。
陸寒星剛想走過去,主位上的秦世襄已放下茶盞,目光如電掃來:“看看幾點了?讓一大家子人等你一個?”
陸寒星後背一緊,下意識立正站好。
秦耀辰笑著打圓場:“爺爺,五弟今天有開學典禮,下午還滿課呢。再說了,今天也是五弟的好日子,您就饒他這一回吧。”
秦世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秦家家訓,首重守時。過了生日,回老宅把家規抄十遍。”
“我明天開始要去公司實習……”陸寒星試圖掙扎。
“我知道。”秦世襄不容置疑,“下班回來抄。早晚記得,這裡是老宅,不是你在外頭那個小窩。”
陸寒星頓時蔫了,在秦耀辰身旁默默坐下。周圍投來各式各樣的目光,有關切,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打量。他挺直脊背,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那個“勇”字上,金線在燈下微微刺痛他的眼。宴席即將開始,美酒佳餚環列,歡聲笑語盈耳,這片屬於家族的、溫暖又沉重的紅,正將他緩緩包裹。他知道,屬於他的“成人”與“考驗”,才剛剛一同拉開序幕。
主堂宴會廳內,此刻已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空間被精心裝點,極盡中式奢華隆重之美。高高的穹頂下,數盞復刻古制的巨大宮燈錯落懸掛,燈紗上繪著工筆花鳥或山水,柔和的光暈漫灑下來,將整個廳堂籠罩在一片富麗堂皇的暖色之中。廳堂中央特意留出的空地上,絲竹之聲悠揚,幾位身著飄逸古裝的舞者正隨著樂音翩躚起舞,長袖揮灑,仿若從畫中走出的仙女,為這場家宴增添了靈動雅緻的意趣。
巨大的圓形主桌早已佈置妥當,鋪著暗紅色繡金桌圍,精緻的瓷器與銀器在燈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眾人依序落座,長幼有序,氣氛熱鬧卻不失莊重。秦世襄端坐主位,今日他卸下了幾分平日的威嚴,眉目間透著難得的慈和,儼然一位享受天倫之樂的祖父。秦耀辰作為備受矚目的四孫子,自然坐在他右側,而左側的位置,則留給了今日另一位壽星——陸寒星。這個安排本身,便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賀壽與贈禮的環節有條不紊地進行。無論是秦家的長輩還是平輩,上前祝賀時,皆是對兩位壽星一併致意。更引人注目的是禮物——送給秦耀辰的,無論是一方古硯、一套珍版書,還是一份寓意深遠的古玩字畫,旁邊必定備著一份價值、品類相仿,卻可能更貼合年輕人喜好的禮物,送到陸寒星面前。一模一樣的禮盒,分毫不差的重視。
陸寒星顯得有些侷促,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繃緊了身體,每次接過禮物,都微微躬身,用清晰而規矩的聲音道謝:“謝謝XX(稱謂),讓您費心了。”姿態雖略顯僵硬,卻挑不出錯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