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幻影平滑地駛入秦氏老宅所在的靜謐林蔭道,最終停在那扇沉重而頗具年代感的黑漆大門前。陸寒星下車時,正看見另一輛邁巴赫也剛到。車門開啟,下來的是三叔公秦世豪,身邊跟著個穿著當季潮流衛衣、笑容燦爛的年輕人——秦清揚,三叔公的寶貝孫子,秦清樾的堂弟。
秦清揚今年二十,比陸寒星還大一歲,正在國內一所頂尖大學讀大三。陽光灑在他打理得時尚的短髮上,整個人洋溢著一種被精心呵護、從未經風霜的明亮與活力。他正跟爺爺說著什麼趣事,笑得毫無陰霾,那笑聲清脆,傳到陸寒星耳中,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陸寒星看著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十九歲,本該是無憂無慮、暢談理想、享受青春的年紀。就像秦清揚這樣,可以恣意談論探險、藝術,或者任何“想做的事”,身後永遠有家族寬闊的港灣和寵溺的目光託底。而他自己的十九歲……是在緬北的泥濘裡掙扎求生,是回到秦家後如履薄冰的每一刻,是胃裡留下舊疤,心裡刻滿警惕。
秦清揚也看到了他們,眼睛一亮,蹦跳著過來,先跟秦霽、秦清樾打過招呼,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陸寒星——這個他名義上的堂弟,實則還很陌生的肩膀,笑嘻嘻道:“嘿,陸寒星!聽說你最近進集團學習了?怎麼樣,是不是超——級無聊?我跟你說,你可別學我樾哥他們,年紀輕輕就活得跟老幹部似的。人生得意須盡歡嘛!”
秦清樾在一旁無奈搖頭:“清揚,你收斂點。寒星是在學正事。”
“知道知道!”秦清揚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轉向自己爺爺,故意皺起臉,“爺爺你看,樾哥又說我!我這是保持青春活力!”
秦世豪看著孫子,眼裡滿是縱容的笑,故意板起臉:“你這皮猴子,整天就想著滿世界跑!上次跑去雨林探險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再這麼野,小心我把你關在家裡,哪兒也別想去!”
“哎呀爺爺!那都是做好萬全準備的科考輔助活動嘛!”秦清揚立刻撲過去,摟住秦世豪的胳膊搖晃,撒起嬌來熟練無比,“您才捨不得關我呢!我下次保證報備得更詳細,給您帶最稀奇的標本回來!”
祖孫倆笑鬧著,其樂融融。那畫面刺得陸寒星眼睛微微發澀。他迅速垂下眼睫,將洶湧而上的酸楚狠狠壓回心底。他想起了自己名義上的親爺爺秦世襄。那位威嚴的老人看向他時,目光裡只有審視、淡漠,偶爾閃過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失望,何曾有過一絲這般溫情縱容?就連那偶爾流露的“關心”,也帶著冰冷的枷鎖和懲罰的陰影。
陸寒星啊陸寒星,還在奢望什麼? 他在心裡狠狠告誡自己,指甲悄悄掐進掌心。站穩秦氏,活下去,有朝一日能擁有自己的立足之地,這才是你唯一該想的路!血緣?親情?那從來不是你的救命稻草,而是你需要小心翼翼不去觸犯的天條。
“都站在門口做什麼?快進來吧。”三叔秦愷從裡面迎了出來,招呼眾人。
一行人穿過幽深的庭院,步入燈火通明的正堂。堂內氣氛又是一番景象。秦思越——老爺子秦世襄最疼愛的孫子之一,剛從京都大學回來。他穿著一身質地上乘的淺棕色中式衣衫,襯得膚色白皙,眉眼俊秀,此刻正坐在秦世襄的檀木太師椅扶手上,半個身子倚著老人,低聲說著學校裡的趣事,逗得秦世襄臉上難得露出舒展的笑意,甚至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陸寒星腳步滯了滯,默默找了個最靠邊、最不引人注意的椅子坐下,將自己幾乎隱沒在光影交界處。他挺直背脊,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扮演一個安靜無波的背景板。
眾人寒暄落座,話題漸漸轉向家常。秦世豪呷了口茶,笑道:“二哥今天精神不錯。不過怎麼沒見大哥過來?”
秦霽代為回答:“爺爺最近在家靜養,聽說寒星……近來規矩了不少,也肯用心學,他老人家便說可以稍稍放心了。”
秦世豪頷首,感慨道:“大哥到底年紀大了,心裡最掛念的還是小輩們是否成器,家族是否安穩。”
秦世襄這才將目光從秦思越身上移開片刻,淡淡接話,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大哥一生心繫家族,如今唯一不放心的,恐怕就是這小滑頭能否真正定性。”他眼神似有若無地掃過角落的陸寒星。
秦世豪聞言,也看向陸寒星,帶著長輩式的調侃問道:“聽說前陣子,還在思過堂‘用功’了?”
秦世襄“嗯”了一聲,聲音平穩無波:“規矩立得明白,才好走路。近來瞧著,是知道上進了些,也跟著霽兒、慧兒他們學得認真。”
“小子,聽見沒?”秦世豪笑著朝陸寒星抬了抬下巴,“家裡多少長輩眼睛看著你,關心著你呢,可別再犯糊塗。”
陸寒星抬起頭,扯出一個極其標準的、帶著謙遜與感激的微笑,聲音平穩:“是,寒星明白,謝謝三叔公,謝謝爺爺關心。”
心裡卻有個冰冷的聲音在嗤笑:關心?是監視,是評估,是生怕我這顆“不定時炸彈”毀了秦家門楣的嚴防死守吧。這關心,比重刑犯的看守也寬鬆不了多少。
秦世襄似乎對他那無可挑剔的應答並不滿意,又或許只是單純不想再多看他那強裝平靜的臉,從鼻子裡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便倏然轉回了頭。臉上瞬間冰雪消融,重新掛上和煦的笑意,輕輕推了推賴在他身邊的秦思越,聲音是陸寒星從未聽過的柔和:“好了思越,別總膩著爺爺。去,找你清揚堂哥玩去吧,你們年紀相仿,有話說。一會兒開飯叫你們。”
“好嘞爺爺!”秦思越歡快地應了一聲,從椅子上跳下來,正好秦清揚也從另一邊湊過來。兩個同樣被家族寵愛、陽光開朗的年輕人立刻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低聲說著什麼,腳步輕快地穿過正堂,朝後面的花園走去。那熟稔親密的姿態,那無憂無慮的背影,像一道明亮的光,劃破了老宅沉重肅穆的空氣,也劃破了陸寒星努力維持的心防。
他呆呆地、近乎貪婪地望著那兩個消失在雕花門廊外的背影,直到眼前微微模糊。胸腔裡那顆心,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檸檬汁裡,酸澀得發疼,那疼痛細細密密,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僅僅是對他們擁有的輕鬆與寵愛的羨慕,更是對一種他可能永遠也無法觸及的、正常的、溫暖的“家人”與“青春”的、深切而無聲的悲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