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闆的目光落在檔案上，眉頭微蹙，食指有節奏地輕敲著光潔的桌面。丁婷婷立刻心領神會，將溫度剛好的普洱恭敬地遞到他手邊，又拿起銀質餐具，將碟中一塊剔好的蟹肉放入他面前的骨碟。她動作嫻熟，眼神卻像受驚的蝶，時不時撲扇著飄向對面的陸寒星。
越是細看，她心中的驚疑就越發鼓脹。那身米白色西裝，看似簡約，但那種細膩的光澤和無比妥帖的剪裁，絕非她陪伴劉老闆出入各大奢侈品店所見的尋常高定。還有他抬手時，袖口一閃而過的暗紋，腕錶那沉靜如深淵的質感……這哪裡是“人模狗樣”的偽裝？這分明是浸潤在頂級財富與品味中才能養出的、不著痕跡的奢華。這套行頭的價值，恐怕真能抵得上海城一套不錯的房子。一個窮得吃饅頭的窮小子，怎麼可能？
陸寒星垂著眼，用銀匙輕輕攪動著面前那盅清湯，湯色澄澈如琥珀，映出他眼底一絲冰冷的怒意。丁婷婷那輕飄飄的“窮得一塌糊塗”，像一根淬毒的針，不僅扎破了此刻刻意維持的平靜表象，更精準地刺中了他心底最不願在秦家人面前袒露的潰爛傷疤。秦家需要的是一個出身乾淨、能為門楣增光的“五少爺”，而不是一個帶著泥濘掙扎史、需要被憐憫的汙點。他的苦難，在這裡不是勳章，是原罪。
黑寶石般的眼眸在長睫掩映下微微轉動，幾個念頭飛快閃過。硬碰硬地反駁？那太幼稚，正中丁婷婷下懷。無視？又顯得懦弱。或許……
這時，劉老闆合上檔案，臉上重新堆起商人慣有的熱絡笑容，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嵐小姐，秦氏的報價，誠意我看到了，真不錯。”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透出老練的精明，“不過嘛，這塊地……您比我清楚，未來的潛力可不是眼前這點數字能框住的。交通樞紐即將落成，這已經是明牌。更重要的是，”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重大秘密，“來年，那所私立貴族小學，確定要遷到地塊東南角。這意味著什麼？最搶手的學區房！還有風聲，京都大學附屬中學的新校區，也在規劃中，離這裡不遠。那可是真正的頂尖學府搖籃，別說普通家庭，就是有些門路的，白扔百八十萬也未必進得去門檻。”
秦嵐優雅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接話道：“劉總訊息靈通。不錯，那裡將是重點人才的培養基地，自然也是我秦家子孫未來教育的首選考量之一。所以……”
“所以，價值需要重新評估，對吧？”劉老闆笑著接過話頭，眼神卻銳利如鷹。
秦嵐放下茶杯，笑容無懈可擊：“劉總，美食當前，咱們不如邊吃邊聊？細節可以慢慢推敲。”
“好，好，先吃飯！”劉老闆從善如流。
侍者魚貫而入，一道道珍饈美饌如同藝術品般呈上。晶瑩剔透的鱘魚子醬鋪在冰雕底座上，宛如黑珍珠；現刨的白松露碎片，帶著濃郁獨特的香氣，雪花般落在冒著熱氣的意麵上；還有藍鰭金槍魚大腹、法國空運的生蠔、慢燉了數小時的佛跳牆……每一道都彰顯著主人的財力與用心。
“這白松露，季節難得，有錢也未必能買到這般品質，嵐小姐有心了。”劉老闆品嚐一口，讚歎道。
“這魚子醬，顆粒飽滿，色澤瑩潤，真是堪比黃金。”丁婷婷適時附和，試圖融入話題。
秦嵐微笑：“劉總是我們多年的合作伙伴，老朋友了，自然要用最好的招待。”
劉老闆哈哈一笑，意有所指：“嵐小姐和秦氏的品行，我是信得過的。畢竟是真正的貴族世家，底蘊深厚，做事可靠！”他特意加重了“貴族世家”四個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安靜進食的陸寒星。
丁婷婷聽到“貴族”二字，心裡更是掀起驚濤駭浪。秦嵐、秦霽……秦氏集團……這些名字在京都商界如雷貫耳。陸寒星，這個她記憶中蒼白瘦弱、躲在油膩後廚的窮學生，怎麼可能和這樣的“貴族”扯上關係，甚至同席而坐，參與這樣量級的談判？
陸寒星始終保持著一種略顯僵硬卻無可挑剔的餐桌禮儀，小口進食，咀嚼無聲，餐具輕拿輕放。這種刻意的優雅，落在秦霽眼中，卻帶著一種新學者笨拙的痕跡。他慢條斯理地切割著盤中的食物，眼角的餘光早已將陸寒星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和小動作盡收眼底——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那在桌下無意識蜷起又鬆開的手指，還有眼底一閃而過的、類似小獸被踩到尾巴時的羞憤與算計。
秦霽心中那絲本就存在的輕視，不由得又添了幾分。到底是底子太薄，心思都寫在臉上，還需打磨。但表面上，他依舊神色淡然，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劉老闆心中的疑惑卻像藤蔓一樣纏繞滋長。這個年輕人太安靜，也太突兀。他放下酒杯，終於忍不住，帶著試探的笑容問道：“嵐小姐，這位年輕人看著面生，氣度卻是不凡。第一次見？劉某冒昧，想認識認識。”
陸寒星聞言，放下銀筷，身體微微前傾，準備按照這些日子惡補的禮儀開口自我介紹。
就在這時，秦霽卻輕輕抬手，一個細微而不容置疑的動作，止住了陸寒星的話頭。他唇邊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屬於家族兄長的溫雅笑容，聲音清晰而平穩地響起：
“劉總好眼力。介紹一下，這是寒星，我們秦家剛尋回來的五少爺。從小在外吃了些苦，如今回家了，在秦氏集團熟悉熟悉業務，今天帶他出來，見見世面，也向劉總這樣的前輩學習學習。”
“五少爺”三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丁婷婷手中的叉子“叮”一聲輕響，險些脫手。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陸寒星，又看向秦霽那淡定自若的臉，最後求助般望向劉老闆。劉老闆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眼底迅速掠過一絲驚愕與重新估量的銳光，隨即化為更熱烈的笑意：“哎呀！失敬失敬！原來是秦家的五少爺！怪不得，怪不得如此一表人才，氣質卓然！秦家真是人才輩出啊！幸會幸會！”
陸寒星迎著劉老闆突然變得格外熱情的目光，以及丁婷婷那張混雜著震驚、尷尬、惶恐乃至一絲後悔的複雜面孔，緩緩地、按照禮儀老師教的那樣，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卻未達眼底的淺笑。
包廂內，松露的香氣、美酒的氣息、食物的溫熱，與某種無聲湧動的暗流交織在一起。真正的牌局，此刻才真正亮出了意想不到的底牌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