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優雅起身,身姿挺拔,模仿著他暗中觀察秦承璋會客時的姿態,向劉老闆伸出手。他的動作略顯刻意,卻足夠標準,配上那身行頭和沉靜的神色,倒真像一位初涉商界、教養良好的小公子。
“劉總,幸會。”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劉老闆立刻起身,熱情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好好!年輕人,氣度不錯,前途無量啊!” 他這話半是客套,半是重新審視後的結論。秦家“五少爺”這個身份,瞬間將陸寒星從“可能有點背景的跟班”提升到了需要認真對待的層面。
重新落座後,劉老闆的心思更多回到了檔案上。他承認秦嵐給出的報價非常優厚,也清楚秦氏的信譽和實力——合作五年,秦嵐向來說一不二,付款更是爽快。其他幾家競爭公司雖然也開出了相近的價格,但大多附加了複雜的貸款條件或分期條款,不像秦家這般財大氣粗,直接承諾全款支付,只等地皮批文到手,款項即刻到位。這種乾脆利落,對急需資金週轉或偏好現金流的賣家而言,吸引力巨大。
然而,商人的貪婪總是想榨取最後一分利益。劉老闆放下茶杯,手指在檔案邊緣摩挲著,臉上露出為難又似在深思的表情:“嵐小姐,秦氏的誠意,我當然是感受到了。咱們合作這麼多年,彼此都信得過。只是這塊地嘛……”他拖長了音調,故作高深,“未來的價值,可能比我們目前評估的還要再上一個大臺階啊。您看這……”
秦嵐豈能不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她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平靜無波:“劉總,既然是老朋友,不妨開門見山。您認為,多少才更符合它‘未來的價值’?”
劉老闆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身子微微後靠,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氣中輕輕一點,語氣篤定:“一個億。嵐小姐,我覺得,這個數,才配得上它未來的潛力,也才不辜負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
“一個億?!”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秦嵐,瞳孔也驟然收縮了一下,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這比秦氏內部的最高預算上限還要高出近兩成!她迅速看了秦霽一眼,後者依然神色淡然,只是端起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就在氣氛因為劉老闆的漫天要價而微微凝滯,秦嵐迅速計算著如何委婉壓價時,一直安靜旁觀的陸寒星,目光再次掃過桌上那份檔案的附件地圖。他的視線落在某處被輕描淡寫標註為“待規劃區域”的邊緣角落,旁邊緊鄰著一個幾乎被忽略的小點註釋。
他忽然輕輕地笑了,嘴角上揚,露出兩顆顯得有些俏皮的小虎牙,配上他那雙黑寶石般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瞬間褪去了剛才刻意維持的沉穩,顯出一種近乎天真的少年氣。
“劉老闆,”他開口了,聲音清澈,帶著點好奇的意味,彷彿只是無意間想起了一個有趣的問題,“這塊地皮旁邊,是不是還連著一小片廢棄的老公共汽車站區域啊?” 他頓了頓,眼睛眨巴著,像在努力回憶什麼,“哦對了,我記得京都以前是不是有個很老很老的火車站,好像叫……西站?是不是就在這附近?聽說廢棄了得有……五十多年了吧?政府一直沒怎麼管,後來新站建好了,這邊就徹底荒了。”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孩童講述陳年趣事般的隨意。
然而,這番話落在不同人耳中,不啻於驚雷!
劉老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握著杯子的手猛地一緊,指節發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驚得他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廢棄五十多年的老火車站!那是這塊地皮規劃中最致命、也最隱蔽的缺陷!那塊地下的結構複雜,潛在的歷史遺留問題、可能的文物保護限制、以及徹底清理和平整所需的天價成本,都是他極力想模糊處理、甚至希望藉助未來學區房概念將其徹底掩蓋過去的!這個秘密,連很多京都本地的中年人都未必清楚,這個看起來不過不到二十歲的、從海城來的小子……他怎麼知道?!還知道得如此精確!
秦嵐和秦霽同樣大吃一驚,姑侄倆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疑惑。她們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秦家更是盤踞此地多年的世家,竟然對這塊地皮旁隱藏著如此重大的歷史遺留問題一無所知!而陸寒星,一個剛從海城找回來、據說吃了不少苦的“五少爺”,怎麼會知道這種連地頭蛇都可能忽略的陳年舊事?
陸寒星依然保持著那副略帶天真的笑容,彷彿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投下了一顆多大的炸彈。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那段記憶清晰如昨——在暗礁會那些血腥而殘酷的日子裡,他被代號“獵鷹”的教官帶著,在京都的各個角落尋找最隱蔽、最出其不意的狙擊點。這片荒草叢生、斷壁殘垣的老火車站區域,正是他實戰考核的第一站。他還記得自己趴在冰冷的水泥橫樑上,透過高精度瞄準鏡,追蹤遠處那輛作為移動靶的改裝貨車,風聲在耳邊呼嘯,扳機扣下時的微微阻滯感,以及子彈破空而去的尖嘯。
獵鷹當時指著這片廢墟,語氣裡帶著一種冷酷的自豪,告訴他:“小子,看清楚了,這裡以前是京都西站,荒了起碼五十年了。在這種地方,歷史就是最好的偽裝。記住,最致命的破綻,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塵土下面。”
如今,暗礁會已成灰燼,獵鷹也早已身死。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那些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洞察力,卻在此刻,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化為了他在這場雲端博弈中的一把尖刀。
包廂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遙遠的城市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模糊地傳來。松露的香氣彷彿凝固了,魚子醬的瑩潤光澤也顯得冰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笑容清澈、卻一語戳破皇帝新衣的年輕人身上。
劉老闆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方才的篤定和貪婪,此刻已被驚慌和強作的鎮定所取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
陸寒星輕輕靠回椅背,拿起那杯已經不那麼冰的檸檬水,又抿了一口。酸澀依舊,但回甘似乎更明顯了些。他迎著劉老闆閃爍不定的目光,笑容未變,只是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睛裡,深不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