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闆摔門而去的巨響,彷彿將包廂裡原本浮於表面的和諧假象徹底震碎。秦嵐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職業化微笑僵住,化作了真實的錯愕。“這……劉總這是?”她看向門口,又環顧席間神色各異的幾人,目光最終落在自己侄子秦霽臉上,帶著不解的詢問。
秦霽身體微微傾向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語速極快而清晰:“姑姑,看家族群。剛才外面……我都錄下來了。”他眼神朝陸寒星的方向幾不可察地一瞥,裡面是毫不掩飾的嫌惡與“果然如此”的篤定。秦嵐心下一沉,立刻意識到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並非偶然,而自己這位“新認”的侄子,怕是其中的導演。
就在這凝固的尷尬中,陸寒星卻突然站了起來。他臉上沒有絲毫破壞了重要飯局的歉意或不安,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惡作劇得逞般的興奮。他甚至沒看秦嵐和秦霽,徑直朝著臉色慘白、正試圖整理表情的丁婷婷走去。
在靠近包廂內休息區的角落,他攔住了想跟著劉老闆離開卻晚了一步、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丁婷婷。
“哈哈,”他笑出聲,聲音清亮,卻裹著毫不留情的冰碴,“美麗的校花,怎麼樣?被你的‘情郎’甩了哦?略——略——略!”他甚至還吐了吐舌頭,做了個極其孩子氣的鬼臉。那神態,完全不像剛才在走廊裡那個散發著危險魅力的男人,倒像個搶贏了糖果就迫不及待炫耀的頑童。
秦嵐和秦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濃重的鄙夷。他們此刻看明白了,陸寒星這番拙劣又刻意的表演,根源在於丁婷婷之前對他“窮酸過往”的揭短和羞辱。這哪裡是豪門少爺的做派?分明是街頭巷尾記仇小混混的報復手段,幼稚、直接、不顧體面。
“陸寒星!你個混蛋!”丁婷婷氣得渾身發抖,強烈的羞憤讓她幾乎失去理智,腳下猛地一跺,只聽“咔”一聲輕響,她細高跟的鞋跟竟然因用力過猛而斷裂,她身體踉蹌了一下,愈發狼狽。“果然是鄉巴佬!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她口不擇言地罵道,試圖用最惡毒的語言找回一點場子。
“我上不得檯面?”陸寒星哈哈大笑,彷彿聽到了什麼絕世笑話,他叉著腰,微微前傾身體,帶著勝利者俯瞰敗犬的嘲弄口吻,“我怎麼上不得檯面了?明明是你,丁大校花,主動在走廊裡勾引我在先!我只是去上了個廁所而已!”他眨了眨眼,語氣變得戲謔而殘忍,“我還不知道你?被那個腦滿腸肥的劉老闆‘包養’了吧?嘖嘖,家裡父母雙職工,供你上個大學多不容易啊,你讀的是燒錢的藝術系吧?我記得當年你就是藝術生!”他精準地戳破了她的偽裝,語氣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屬於過往歲月的、不甘的尖銳,“我就窮,怎麼了?我窮我認!我刻苦,我努力!我他媽自己打工洗盤子供自己!你呢?拿著父母的血汗錢,不好好讀書,做著被富豪包養、一步登天的白日夢!羞!羞!羞!”
他一邊說,一邊用右手食指在自己白皙光滑的臉頰上一下下地划著,配合著“羞羞羞”的口型,動作稚氣十足,配上他那張過於好看的臉,甚至顯出幾分詭異的“萌態”。此刻的他,徹底撕掉了“五少爺”的矜持面具,也不再是談判桌上那個沉默卻存在感強烈的陰鬱青年,而像一個終於抓住機會、要把積攢多年的委屈和憤怒一股腦倒出來的任性男孩,用最幼稚的方式,展示著他內心深處不肯磨滅的、關於“努力”與“尊嚴”的驕傲。
“你胡說八道!我是秘書!正經秘書!”丁婷婷尖聲反駁,臉漲得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別裝了!在我面前還裝?!”陸寒星笑得更歡了,那笑容燦爛卻無比刺眼,“嘿嘿,你父母要是知道他們的寶貝女兒在這裡給老男人當‘秘書’,還想著怎麼爬床嫁豪門,會不會氣死啊?我就不要臉了,怎麼著?我至少靠我自己!你呢?你的臉呢?早跟著你的‘夢想’一起賣了吧!”
“你真不要臉!”
“我就不要臉!怎麼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內容越來越粗俗直白,完全不顧場合。什麼藝術系的燒錢、洗盤子的三十塊、父母的期望、被包養的隱喻……昔日同窗最不堪的底細和隱秘的傷疤,在這金碧輝煌的酒店包廂裡,被赤裸裸地撕扯開來,如同市井潑皮罵街。
秦嵐已經用手扶住了額頭,不忍直視。秦霽則緊繃著臉,下頜線咬得死緊,眼中滿是“家門不幸”的恥辱感。太丟臉了!這兩個人,一個毫無格調地報復,一個毫無廉恥地攀附,將一場原本至少表面光鮮的商務宴請,攪和成了低俗不堪的鬧劇。而陸寒星,作為秦家名義上的五少爺,其言行更是將秦家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秦霽悄然將手伸進西裝內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手機外殼。他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鏡頭能清晰捕捉到陸寒星那副叉腰嘲諷的頑童姿態,丁婷婷氣急敗壞、鞋跟斷裂的狼狽,以及兩人之間那充滿低階惡意的言語交鋒。指尖輕觸,錄影的紅點悄然亮起。這一切,都將成為呈報給家族最直觀的“證據”——關於陸寒星真實秉性、粗鄙不堪、難當大任的,鐵一般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