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曖昧的光線彷彿有了黏性,膠著在兩人之間。陸寒星臉上掛著那種刻意調變的、近乎昏聵的痴迷表情,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清醒到冷酷的寒潭。他享受著丁婷婷每一個上鉤後自鳴得意的微表情——那微微上揚的唇角,那流轉間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眼波。這讓他有種在觀賞一幕滑稽戲的快感,而他自己,則是戴著深情面具的導演。
他雙手抬起,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緩慢,捧住了丁婷婷的臉。指尖觸碰到她精心保養的細膩皮膚,觸感微涼。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那裡映出他自己偽裝出的倒影,然後,他吻了下去。這個吻並不深入,甚至帶著點表演式的急促,但他的手指卻不安分地滑落,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環住了她纖細修長的脖頸。指腹能感受到她頸動脈微微的搏動,脆弱而鮮活。丁婷婷確實無愧於“校花”之名,身材玲瓏有致,皮膚白皙,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絲毫不輸於那些用金錢堆砌保養的豪門名媛。
這個認知,只讓陸寒星心底的冷意更甚。他想起被江晚舟強制綁住、被迫熟悉男女情事的那些混亂時刻。最初的羞恥與恐懼,在一次次的被迫“學習”中,早已被磨成了麻木的工具。此刻,他運用著那些被迫學會的技巧,心中沒有波瀾,只有精準的計算。
一吻稍分,他狀似不經意地抬了抬手臂,調整了一下袖口。丁婷婷嫣紅的口紅,恰到好處地蹭在了他雪白的襯衫袖口邊緣,留下一個曖昧旖旎的印記。陸寒星用餘光瞥見,心底一絲冰冷的得逞笑意劃過。標記留下了。 這是他計劃中微不足道卻又必要的一環。
戲,到火候了。他適時地流露出幾分不捨,拇指眷戀似的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聲音放得低柔:“婷婷,時間不早了……我們,改天再約?”語氣裡滿是意猶未盡的遺憾。
丁婷婷正沉浸在“俘獲金龜婿”的狂喜中,哪裡會懷疑。她踮起腳,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聲音甜得發膩:“好呀!我的少爺~” 那聲“少爺”叫得百轉千回,彷彿已經預見了自己踏入秦家大門的風光。
不遠處,秦霽幾乎要看不下去。他麵皮有些發燙,倒不是為這情慾場面,而是感到一種強烈的、屬於秦家顏面上的難堪。太不像話了! 他在心裡斥責。大庭廣眾之下,還是在酒店走廊,就這般急色、這般輕浮地調情廝磨,哪裡有一絲一毫貴族子弟應有的矜持與規矩?這做派,活脫脫就是那些被家族放棄、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浪子! 他們這個階層,或許私下混亂,但明面上最是瞧不起這種不知節制、四處留情的行徑,認為那是缺乏家教和底蘊的表現。陸寒星此刻的舉止,無疑坐實了秦霽心中對他“野生”、“粗鄙”的判定。
看著那一對男女終於分開,前一後朝著包房方向走去,陸寒星的背影甚至帶著點慵懶的滿足感,丁婷婷則像只驕傲的孔雀緊隨其後,秦霽才從盆景的陰影后徹底走出來。他整了整自己的領帶,深吸一口氣,將臉上所有外露的情緒壓下去,恢復到慣常的沉穩漠然。他在原地刻意停留了片刻,算準時間,才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也朝包房走去,彷彿真的只是剛剛結束了一次尋常的洗手間之行。
推開門時,包房內的談笑聲略微一靜。陸寒星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頭用溼巾慢條斯理地擦手,袖口那抹嫣紅若隱若現。丁婷婷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臉頰微紅,眼神卻止不住地往他身上飄。秦霽的目光淡淡掃過,什麼都沒說,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彷彿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洩露了一絲內心的波瀾。家族群裡,關於這位新歸家的五少爺“品行不端、行為放浪”的初步印象,已然定格。
包房內的空氣彷彿被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側,秦嵐與劉老闆就城東那塊極具開發價值的地皮侃侃而談,氣氛融洽,推杯換盞間滿是成年人世界的利益算計與表面和諧。秦嵐語調平穩,偶爾露出精明的微笑,劉老闆則紅光滿面,志在必得,肥厚的手掌不時比劃著,彷彿那片土地的藍圖已盡在掌握。
另一側,則因陸寒星與丁婷婷的一前一後歸來,悄然瀰漫開一種微妙而緊繃的異樣氣息。陸寒星神態自若地落座,甚至對望向他的秦嵐報以一個毫無破綻的、略帶歉意的淺笑,彷彿只是離席片刻處理了點私事。丁婷婷則跟在他身後,步伐略顯急促,臉上還殘留著未完全退去的紅暈與一絲刻意維持的嬌羞,坐回劉老闆身邊的動作卻有些不自然。
劉老闆那帶著酒意的暢談明顯頓了一下,目光在丁婷婷微亂的鬢角和過於明亮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陸寒星那張過分平靜的俊臉,一股被冒犯的不悅隱隱浮現在他油光的臉上。他拿起酒杯,重重地喝了一口,再看向秦嵐時,笑容已有些勉強。
席間暗流湧動。陸寒星似乎全然未覺,他姿態閒適,甚至顯得有些慵懶。侍者為他斟上果汁時,他微微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個動作自然而隨意,卻恰好讓白色袖口邊緣那抹嫣紅、曖昧的口紅印記,暴露在吊燈明亮的光線下,如同一個無聲卻刺眼的宣告。
他隨即端起盛著橙黃色果汁的玻璃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彷彿只是隨手的一個習慣。他從不碰酒,酒精會輕易瓦解他的控制力,讓他露出不該有的破綻。此刻,他啜飲著甜膩的果汁,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劉老闆的方向,那眼神里沒有直接的挑釁,卻有一種更令人惱火的、屬於年輕雄性展示戰利品般的隱秘炫耀。
那抹袖口紅,就是他的戰旗。
劉老闆的目光果然被釘在了那刺眼的一抹紅上。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猛地側頭,瞪向身旁的丁婷婷,那眼神里充滿了被背叛的怒火和質詢,還混雜著在競爭對手(尤其是陸寒星這樣年輕“少爺”)面前丟了面子的難堪。
正與劉老闆說話的秦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瞬間的眼神交鋒和氣氛的陡變。她的話語停住,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目光冷靜地掃過陸寒星故意展示的袖口,又掠過劉老闆鐵青的臉和丁婷婷瞬間煞白的臉色。她心中不悅,這不僅是因為眼前可能毀於一旦的合作氣氛,更是對陸寒星這種不分場合、用如此低階手段攪局的輕浮行為感到失望。在她看來,這是極不專業且愚蠢的。
一直沉默觀察的秦霽,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嘆得深沉,包含了果然如此的瞭然,對局面失控的無奈,以及對陸寒星“果然上不得檯面”的鄙夷加深。他早就將陸寒星在外的行徑彙報,此刻親眼見到這幼稚而直接的雄性挑釁戲碼在正式飯局上演,只覺得家族臉面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五少爺”抹了灰。
丁婷婷的臉,在劉老闆瞪視下和眾人微妙的目光中,一點點失去了血色,最終變得一片慘白。她終於徹底明白了。那走廊裡的深情、那許諾的鑽石、那令人心跳的親吻和撫摸……全是算計!陸寒星根本是在利用她,故意激怒劉老闆,讓她當眾難堪!陸寒星!你個王八蛋!混蛋! 巨大的羞辱和被愚弄的憤怒在她胸腔裡炸開,卻不敢在此時發作,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劉老闆再也坐不住了。合作?地皮?此刻都比不上他作為一個男人被當眾打臉的怒火。他“啪”地一聲放下筷子,力道之大讓碗碟輕顫。他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秦總,我忽然想起公司還有點急事,先走一步!” 甚至不等秦嵐做出周全的挽留或圓場,他已憤然起身,狠狠剜了丁婷婷一眼,連外套都沒拿穩,便帶著一身怒氣,幾乎是摔門而去。
沉重的包廂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悶響,留下一室驟然死寂的尷尬。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孤零零坐在原位、臉色灰敗、恨不得鑽到地縫裡的丁婷婷身上。空氣凝固,只有菜餚的熱氣在無聲蒸騰,襯托著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陸寒星則緩緩放下果汁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抹紅痕,眼簾低垂,掩去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刺骨的快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