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一側,早已備好的紫檀木琴案上,古琴靜臥。秦耀辰在眾人的矚目下緩步上前,於琴案後翩然落座。他並未多言,只微微調整了呼吸,修長的手指便輕撫上琴絃。
起初是幾個清越的散音,如冰泉初破,旋即,流暢歡快的旋律便從他指尖流淌而出。琴音空靈卻不失厚度,悠揚裡跳躍著年節特有的喜慶,並非古曲的沉鬱,而是精心改編過的、帶著春日生機與團圓暖意的調子。琴聲如水銀瀉地,充盈著偌大的廳堂,竟將外間零星的鞭炮聲、孩童的嬉鬧聲都溫柔地裹挾了進去,匯成一片和諧的背景音。
一位坐在秦世襄下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長姑母,眯著眼,手指隨著旋律在膝上輕輕點拍,讚歎道:“耀辰這琴藝是越發精進了!聽著這曲子,眼前就跟見了春暖花開、闔家團圓似的,真是身臨其境,妙啊!”
琴音成了最好的佐餐樂章。傭人們魚貫而入,將各式各樣的糕點、飲品井然有序地擺上各桌。琳琅滿目的甜點,瞬間將年節的甜蜜具象化:棗花酥花瓣層疊酥鬆,藍莓山藥糕紫白相間清新雅緻,棗泥方酥油潤泛著暗紅的光,山楂鍋盔金黃誘人透出點點紅暈,蛋黃酥層次分明,鳳梨酥泛著焦糖色澤,豌豆黃澄黃細膩,奶皮酥雪白酥脆,糖麻葉金黃扭結,蜜三刀油亮裹滿芝麻,虎皮卷紋理斑斕,巧克力酥散發著可可濃香,糖耳朵彎彎如月,蜜翻花精巧酥脆,紫菜卷中間橫截面露出油潤的鹹蛋黃,桃酥佈滿裂紋,牛舌椒鹽鹹香……更有特意為孩童準備、色彩鮮嫩的芋泥奶貝、撒著糖霜的甜甜圈、裹滿肉鬆的海苔小貝,引得幾個孩子眼睛發亮,不住地朝那桌張望。
陸寒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掠過那一片甜香的海,最後落在一塊油光鋥亮、沾滿白芝麻的蜜三刀上。他小心地夾起一塊,放入口中。外殼是酥脆的,咬破後,內裡浸潤了飴糖蜜汁的面芯柔軟黏糯,濃郁的芝麻香混合著甜而不膩的蜜糖香氣瞬間在口腔中爆開,帶著些許油脂的潤澤感,是直白而豐沛的香甜。他滿足地眯了一下眼,但立刻警醒,剋制著想要大口咀嚼的慾望,小口小口,極其“優雅”地品嚐著。他能感覺到,身後不遠處,管家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尺,丈量著他每一個咀嚼的頻率和幅度。
他端起手邊的鎏金小碗,裡面是秦家老宅特有的鹹奶茶。奶香極其醇厚,用的是草原運來的鮮奶,與磚茶一同熬煮後,調入少許鹽巴,味道咸香濃烈,順滑的液體滾過喉嚨,那股暖意和濃郁的奶香彷彿瞬間滲透四肢百骸,驅散了冬日最後一絲寒意,也稍稍沖淡了甜點的膩。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與問候聲。秦世墨一房的子女們到了。長子秦風沉穩,次子秦雲儒雅,三子秦川精幹,長女秦岑雍容華貴,次女秦嵐秀麗溫婉。他們帶著豐厚的年禮,笑語盈盈地進來給秦世襄及各位族老拜年。秦岑尤其引人注目,她嫁入紀家多年,已是紀家說一不二的主母,通身的氣派與談吐自是不凡。
拜過年,秦岑笑盈盈地將目光轉向一旁靜坐的秦冠嶼,聲音清亮又不失親切:“冠嶼這孩子,真是越來越出息了。前些日子紀家老太爺還唸叨,說秦家三郎辦事妥帖,能力卓著,在生意上是把好手,為人又極紳士周到,紀家上下對他可是滿意得很呢。”她頓了頓,眼波流轉,笑意更深,“只是不知,這好事什麼時候能操辦起來?我們紀家姑娘,可都盼著呢。”
這話一齣,滿堂目光都聚焦在了秦冠嶼身上。他神色未變,只唇角微揚,向秦岑略一頷首,姿態無可挑剔。
秦世襄聞言,朗聲笑了起來,顯然對此事樂見其成,撫掌道:“岑丫頭這話說的,好事自然將近!我們秦家與紀家世代交好,這門親事更是錦上添花。過了年,選個吉日,該走的禮數一樣一樣來,咱們秦家,斷不能失了禮數,委屈了紀家姑娘。” 話語裡滿是篤定與掌控,彷彿一切早已在計劃之中。
“恭喜老爺子!”
“恭喜三少爺!”
“秦家紀家聯姻,可是大喜事啊!”
滿堂頓時響起一片道賀之聲,喜慶的氣氛更上層樓。
琴案邊,秦耀辰的指尖流淌出的音符似乎也感染了這份喜悅,節奏愈發輕快明朗。陸寒星慢慢嚥下口中最後一點蜜三刀的甜膩,又啜了一口鹹奶茶。他聽著滿耳的恭賀,看著人群中神色淡然、似乎對這場關乎自己婚姻的談論早已瞭然於心的三哥秦冠嶼,再瞥一眼琴音繞樑、風采卓然的雙生哥哥秦耀辰。
口中的甜與鹹交織著,最終都化為一縷複雜的滋味。他在這片繁華熱鬧、步步為營的大家族圖景裡,小心地維持著得體的坐姿,感受著背後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覺得自己像宴席上一道精緻卻不由己的甜點,被擺放在預設的位置,等待著他無從知曉、也無力改變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