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晚宴在秦家老宅寬敞明亮的正廳里正式開始。巨大的圓桌鋪著暗紅色繡金桌布，上面已層層疊疊擺滿了象徵團圓與富足的佳餚。明亮的頂燈下，瓷盤反射著溫潤的光，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垂涎的複合香氣。
眾人依照長幼次序落座。陸寒星安靜地坐在哥哥秦耀辰身側，像一株暫時收斂了枝葉的植物。有相熟的族人過來與秦耀辰寒暄敬酒，秦耀辰談笑自若，陸寒星便在一旁微微頷首，露出得體的、略顯靦腆的微笑，將自己妥善地安放在“秦家少爺同行者”這個安全的位置上。
席間，一條體態豐腴、澆著琥珀色濃汁的糖醋炸魚臥於長盤中央，魚頭高昂，是“年年有餘”最直觀的祝願。緊挨著的是老爺子秦世襄最愛的紅燒肉，油亮紅潤，顫巍巍的，幾乎要化在盤裡；與之搭配的醬肘子色澤深濃，皮肉酥爛。各色硬菜環繞：圓潤喜慶的四喜丸子，清爽開胃的京味冷盤，形色俱佳的松鼠桂魚，皮脆肉嫩的京都烤鴨，膏黃肥美的清蒸螃蟹，烏亮軟糯的蔥燒海參，晶瑩剔透的清炒蝦仁，還有米粉肉、回鍋肉、燴三鮮、奶湯乾絲、玉米烙……中間一口冒著騰騰熱氣的八寶涮鍋，旁邊是滋滋作響的京都烤肉。更不乏幹炸丸子、豬皮凍、拌豬耳朵、酥魚、木須肉這些紮實親切的家常味道。一盅人參雞湯清冽鮮甜，白煮肉配著蒜泥醬料，炸咯吱盒金黃酥脆，紅燒鯉魚寓意“魚躍龍門”，炸藕盒外焦裡嫩，藕斷絲連。
秦愷和秦蕊陪在父親秦世襄左右，乖巧地為他斟滿酒杯。秦承璋則細心地將魚盤裡最尊貴的魚頭夾到老爺子碗中，又將靈活的魚尾夾給身邊眼巴巴的小女兒，笑道：“來，咱們爺孫倆，有頭有尾，一年圓滿！” 祁雪坐在兒女中間，面前的碟子裡是仔細剔除了所有細刺的潔白魚肉，正一點一點餵給女兒。
陸寒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長久落在那盤誘人的紅燒肉上。他夾起一塊，肥瘦相間，入口即化，鹹甜厚重的滋味瞬間包裹了味蕾。他吃得專注而安靜，彷彿在完成一件莊重的事。正沉浸其中，一雙筷子帶著酸甜的香氣落進他碗裡——是幾塊松鼠魚身上最酥嫩的肉。
“多吃點，” 秦耀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你看你瘦的，光盯著那一樣怎麼行。”
陸寒星抬起頭，對上兄長溫和的視線，心中一暖，那點因為陌生環境而繃緊的弦似乎鬆了一分。“謝謝哥哥。” 他展顏一笑，這次的笑意真切地漾到了眼底。
晚宴在觥籌交錯與家常笑談中持續到夜深。撤下殘席，眾人移步至暖意融融的小花廳，陪著老爺子秦世襄“守歲”。留聲機裡淌出咿咿呀呀的京韻大鼓，或是清越婉轉的崑曲，茶香與果香瀰漫。老爺子閉著眼，手指在膝頭輕輕叩著拍子，兒孫繞膝，這是他一年中最滿足的時刻。
戲曲聲悠悠揚揚，一直演到子夜將近。當新年的鐘聲彷彿在空氣中隱隱敲響時，廚房端上了除夕的壓軸——餃子。大大小小的蒸籠、瓷盤端上來，熱氣撲面，帶著麵皮和餡料最樸素的香氣。牛肉大蔥餡的渾厚，鮁魚韭菜餡的鮮靈，蝦仁三鮮餡的清甜彈牙……各種餡料琳琅滿目。
陸寒星小心地夾起一個，吹了吹，送入口中。薄韌的麵皮破開，滾燙鮮美的汁水立刻充盈口腔。是蝦仁的，完整的一顆，混合著豬肉和韭黃的香。他細細咀嚼著，心頭卻泛起一陣酸澀的潮湧。這簡單的美味，是他童年時在陸家需要竭力討好、戰戰兢兢才能偶爾嚐到一口的奢望。而在秦家，在這一片喧騰的溫暖裡，他可以安靜地、不必看任何人臉色地，盡情享用這代表著團圓與幸福的食物。
他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彷彿要把每一種未曾嘗過的餡料滋味都深深記住。這尋常的家常味道，於他而言，不啻於珍饈。
秦世襄看著滿堂兒孫，臉上是藏不住的欣慰笑容，對長子秦承璋道：“承璋，很晚了，你們兄弟幾個今晚就在老宅住下吧。房間都收拾好了。初五再過來，我讓他們準備了上好的鹿肉，咱們圍爐烤肉，再熱鬧熱鬧！”
旁邊機靈的秦思越立刻接話：“爺爺，初五我也來！我可惦記著烤鹿肉呢！”
秦世襄聞言，開懷大笑，聲若洪鐘：“好好好！少不了你這小饞貓！都來，都來！”
笑聲驅散了歲末的寒意，也悄然融化著陸寒星心底最後一點冰碴。窗外的夜色濃重，而老宅之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預示著這將是一個安寧、飽足，且充滿希望的新年開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