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坐在嫡系長桌的末端,脊樑挺得筆直,像一株被強行修整過的小松。他的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只有眼睫偶爾極快地顫動一下,洩露了內心的緊繃。秦世襄坐在主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陸寒星能感到那視線掠過自己時,一絲微不可察的停頓。他下意識地將呼吸放得更輕,生怕一個不慎,又讓這位威嚴的祖父挑出錯處,招來那些令他畏懼的懲罰。
餐桌的另一端,是全然不同的光景。秦耀辰和秦思越一左一右依偎在秦世襄身邊,笑聲清脆。秦耀辰正指著選單說著什麼俏皮話,秦思越則撒嬌般搖著祖父的手臂,要將自己覺得最好的菜換到他面前。秦世襄臉上帶著縱容的笑意,那笑意卻像有明確的邊界,從不曾向長桌末端蔓延。
豐盛的菜餚如絢麗的畫卷鋪展開來。濃油赤醬的紅燒鯉魚、顫巍巍晶瑩剔透的紅燒肉、油亮酥爛的冰糖大肘子率先佔據視覺中心,隨後是香氣撲鼻的糯米蒸排骨、蒜蓉與鮮蝦紅白相映的粉絲蝦、撒滿孜然粒的炒羊肉。清炒時蔬碧綠如玉,京醬肉絲配著雪白的薄餅,是另一番精緻。
更顯巧思的,是那些寓意吉祥的菜式:雕成銅錢狀的胡蘿蔔圓子謂之“財源滾滾”,剖開夾肉的蘿蔔盞叫作“笑口常開”,用油豆腐皮紮成福袋模樣、內藏雞胸蔬菜的是“四喜福袋”,而塞滿肉餡的方形油豆腐,便是“百寶箱”了。土豆燜雞翅醬香濃郁,香菇板栗蒸滑雞鮮嫩溫補。湯品也有兩份,菠菜豬肝湯顏色深沉,羊肚菌山藥玉米排骨湯則清澈鮮甜,熱氣嫋嫋,滋養著席間看似融洽的空氣。
元宵節的重頭戲自然少不了。各色湯圓盛在精緻的青瓷小碗中被端上,白玉般的皮子裹著紅色草莓餡、金黃花生餡,烏亮的黑糯米皮裡是流沙黑芝麻,還有鳳梨的清甜與鮮肉餡的鹹香意外地和諧。
陸寒星小心地舀起一顆黑糯米湯圓,送入口中。軟糯的外皮破裂,溫熱的黑芝麻餡瞬間在舌尖化開,濃香滿溢。好吃。他幾乎要喟嘆,卻在聲音溢位前及時忍住。他飛速抬起眼簾,極快地瞥了一眼主位的秦世襄和侍立在不遠處、永遠神色肅穆的管家。見二人神色如常,他才允許自己小口小口,以無可挑剔的姿勢,慢慢享用這一份甜暖。
就在這時,坐在他對面斜上方的秦蕊輕輕放下了湯匙,瓷器碰觸骨碟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叮”。她目光落在陸寒星身上,唇角勾起一個談不上溫度的微笑,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全桌聽見:“看來,總算把這小傢伙的吃相扳過來一點了。剛來的時候,活像只護食的小野貓。”
主位上傳來秦世襄渾厚的笑聲,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掌控感:“為了這個,我可沒少費功夫。特意讓管家,頓頓吃飯都盯著他,手把手地教,一點差錯都不能有。”他說話時,眼神也落在了陸寒星身上,那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某種塑造作品般的滿意。
坐在秦蕊旁邊的秦愷適時介面,語氣輕鬆,卻像在給這場“成果展示”蓋章:“父親說得是。再難搞的小滑頭,到了咱們秦家,也得有秦家子弟的樣子。如今看來,倒是像模像樣了。”
秦世襄聞言,再次看向陸寒星,語調轉為一種訓誡式的溫和:“寒星,聽見了?叔叔姑姑都這般關心你,你可要時時刻刻記著,謹言慎行,好好上進,別辜負了家人對你的這份期待。”
陸寒星立刻放下碗勺,雙手復又放回膝上,挺直背脊,垂下眼簾,用練習過無數遍、恭順而清晰的嗓音回答:“是,知道了,爺爺。謝謝叔叔,謝謝姑姑。”
秦蕊看著他,目光在他一絲不亂的頭髮、規矩的手勢和低垂的眉眼上掠過,終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份謝意與順從。
湯圓的甜味還在喉間殘留,陸寒星卻已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重新拿起湯匙,眼觀鼻,鼻觀心,繼續對付碗中剩下的幾顆湯圓。餐桌上的談笑聲、勸菜聲、碗碟輕碰聲再次響起,熱鬧地交織在一起,將他安靜而挺直的身影,牢固地嵌在那張華麗長桌的末端,嵌在這份必須用全部心神去維持的“合格”裡。
華豐園內燈火通明,暖意燻人。巨大的花廳裡,精心扎制的各式花燈高低錯落,繪著花鳥魚蟲、戲文典故,流光溢彩,將屋內映照得如同白晝。地下鋪設的地龍燒得正旺,暖流從腳底蔓延上來,很快驅散了室外帶來的最後一絲寒意。
秦家眾人三兩兩聚在一處,指點談笑,侍者們穿梭其間,奉上熱茶與解膩的果品。陸寒星站在人群邊緣,幾乎是下意識地退到了那根最粗的描金柱子旁,藉著半片陰影,將自己藏得更妥帖些。暖氣烘得他臉頰發燙,他終於忍不住,脫下了厚重的外套,露出裡面那件略顯單薄的嫩綠色絲質裡衣。
幾乎是同時,阿威無聲無息地近前,手裡捧著一件嶄新的、同色系的絲絨中式坎肩,繡著綠色的暗紋。“五少爺,披上這個吧,小心著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動作卻利落,不容分說地將坎肩套在陸寒星身上。這抹鮮亮的綠意,在這滿室華彩中,卻讓他更像一個被刻意裝點、擺放在恰當位置的精緻擺件。
陸寒星順從地任由阿威整理著坎肩的盤扣,目光卻有些失焦地滑過那些璀璨的燈影。他心裡反覆滾動著無聲的祈禱:別注意我,千萬別注意我,也別考我燈謎……去年的記憶帶著寒氣捲土重來。也是在這裡,他因答不上一個簡單的燈謎,在眾人毫不掩飾的哂笑與竊竊私語中,如芒在背,最後忍無可忍,一言不發地衝了出去,在華豐園外的冰天雪地裡站了整整兩個時辰。阿威和另外三個負責照看他的保鏢,因他陪著他在外面挨凍。
此刻,溫暖如春的室內,那些花燈美得驚人——有旋轉的走馬燈演繹著“三英戰呂布”,有憨態可掬的玉兔燈搗著藥,有層層疊疊盛開的蓮花燈,瓣瓣剔透……陸寒星灰暗的十八年記憶裡,從未有過這樣的景象。所謂的元宵節,是在油膩悶熱的廚房裡,對著堆積如山的食材,在劉娥的打罵聲中,機械地揉麵、調餡、將一個個渾圓的湯圓下入翻滾的大鍋。那些白白胖胖的糰子在沸水裡沉浮,散發出誘人的甜香,他卻只能看著,然後端著巨大的托盤,將它們送到前廳歡聲笑語的宴席上,還要擠出訓練過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識地往一盞燈前湊近了些。那是一盞小巧的鯉魚燈,通體用橙紅色的細紗繃成,魚鱗以金線勾勒,魚眼靈動,尾巴輕盈上翹,彷彿下一刻就要擺尾遊走。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那微微晃動的魚尾。
“喲,五堂弟好眼光。”
帶笑的聲音忽然從側後方響起,驚得陸寒星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一般。他轉過身,看見秦瑜正款步走來。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紅的織錦旗袍,外罩雪白的貂毛坎肩,與平日監督他抄寫家規時那身刻板嚴肅的裝束大不相同,連眉眼間的神色也似乎柔和了許多,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停在那盞鯉魚燈前,指尖拂過燈穗,目光卻落在陸寒星微微繃緊的臉上,語氣輕鬆,甚至稱得上親切:“這盞魚燈做得確實精巧,‘魚躍龍門’,好彩頭。五堂弟這是相中了?”她頓了頓,眼波流轉,看向燈下垂著的一條硃紅箋子,“按照咱們家老規矩,猜對了燈謎,這燈就歸猜中的人。怎麼樣,五堂弟,試試?”
陸寒星徹底愣住了。他看著秦瑜臉上那陌生的、近乎鼓勵的笑容,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周圍似乎也被吸引過來些許目光的族人,只覺得那溫暖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滯重,包裹著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該點頭,還是搖頭?回答“是”,萬一猜不出,豈非又是笑話?回答“不是”,會不會被看作不識抬舉,駁了堂姐的面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僵在原地,那件嶄新的綠色坎肩,此刻卻彷彿重若千鈞,將他牢牢釘在了這片過於明亮的光暈之下,釘在了秦瑜那探究的、含笑的注視裡。而那盞栩栩如生的小魚燈,依舊在他身側輕輕搖晃,映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惶惑與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