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的眼睛幾乎黏在那盤金黃酥脆的炸雞上。香氣絲絲縷縷，霸道地鑽進鼻腔，勾得他暫時忘記了金融大樓的嚴肅、考官的審視、以及那些無形的枷鎖。他幾乎是順從本能地，迅速抓起桌上備好的一次性透明手套，有些笨拙但急切地套上，然後目標明確地伸向最大的一隻雞腿——
“五弟。”
秦冠嶼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響起，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屬於兄長的督導意味。他的目光落在陸寒星那已經握住雞腿、正要拿起的動作上，嘴角雖然還噙著笑，眼神里卻透著一絲“注意場合”的提醒。
陸寒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僵，像是被那目光燙了一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他迅速鬆開了雞腿，抽回手，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些，眼神里掠過一絲被抓包的慌亂和懊惱。他摘下手套的動作都顯得有點倉促，規規矩矩地放回桌上，然後悄悄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得體”一些。
紀雲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有些無奈又好笑地輕輕拍了秦冠嶼的手臂一下：“冠嶼，你們也太嚴厲了點兒。今天都是自己人，五弟剛經歷那麼大一場考試，神經繃得緊緊的，好不容易放鬆一下，就讓他隨性一點嘛。”
秦冠嶼笑著搖搖頭，語氣是那種“你不懂”的耐心解釋：“雲舒，話不是這麼說。規矩這東西，就得刻在腦子裡，印在心上，最後變成不用思考的習慣才行。爺爺為了板他這些‘野路子’，當初可是頓頓讓老管家在旁邊‘侍候’著，一點差錯就重來。現在要是放鬆了，那不是前功盡棄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家教小事。
紀雲舒聽得微微咋舌：“你們秦家……規矩真大。” 她出身書香門第，家規也嚴，但似乎遠不到這種滲透到衣食住行每個細節的程度。
一旁的秦思越已經解決掉半塊牛排，聞言抬起頭，滿不在乎地接話：“嚴點好！我和三堂哥小時候都是這麼‘板’過來的。三堂哥是榜樣，沒怎麼挨訓，我可沒少挨我媽的雞毛撣子！哈哈！” 他說得輕鬆，彷彿那些嚴厲的管教只是成長中有趣的調味料。
秦冠嶼也笑了起來，餐桌上氣氛因這笑聲緩和了些。陸寒星抿了抿嘴，露出一絲細微的笑意，但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他重新戴上手套，這次動作規範了許多，用叉子輔助，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塊沾著蜂蜜芥末醬的炸雞，小口而安靜地吃著。
“五弟，嚐嚐這個香蔥味的，也很特別，解膩。” 紀雲舒體貼地指了指另一盤炸雞。
“謝謝三嫂。” 陸寒星低聲應道，依言嘗試了一塊，點點頭表示認可。
看著陸寒星雖然規矩但吃得認真，紀雲舒笑著轉向秦冠嶼：“你看，五弟胃口挺好的嘛，也不像你之前說的那樣吃得少。”
秦冠嶼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陸寒星清瘦的側臉上，嘆了口氣：“他這小腦袋瓜裡不知道整天琢磨些什麼，秦家這麼精心投餵，營養師、廚師變著花樣，就是不長肉。光長個子了，竄到一米九，體重才一百四十多斤，瘦得跟竹竿似的，風大點我都怕他被吹跑。” 語氣裡混雜著兄長的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投入未見預期產出”的無奈。
紀雲舒溫言安慰：“可能是還沒完全適應吧，慢慢來，總會長結實的。”
秦思越正豪邁地切著戰斧牛排，聞言抬頭，嘴裡還嚼著食物，含糊道：“可不嘛！我才比他高一點點，都一百八十多斤了！我那一身可都是肌肉！” 他誇張地曲起手臂做了個展示肱二頭肌的動作，“我一頓能幹五碗大米飯！”
他這憨直可愛的模樣逗笑了所有人。秦冠嶼更是直接打趣道：“小思越，你再這麼吃下去，就不是壯，真要成小豬了！到時候怎麼找物件？”
秦思越絲毫不以為意，嚥下牛肉，灌了一大口飲料，笑嘻嘻地說：“我還早著呢！才十九歲，大好青春，找物件那是好幾年以後才需要考慮的‘課題’！現在嘛，吃好喝好，打好球，畫好圖，才是正經！” 他活得理直氣壯，陽光燦爛，彷彿未來有無限可能，且每一種可能都充滿趣味。
“哈哈哈哈……” 秦冠嶼和紀雲舒都被他逗得開懷大笑。
陸寒星也在笑，只是那笑容依舊安靜。他小口啜飲著可樂，蜂蜜芥末醬的微甜與辛辣還留在舌尖，耳邊是兄嫂與堂弟輕鬆愉快的談笑。他規規矩矩地吃著盤中的食物，每一口都咀嚼得認真，既享受這難得的美味與片刻鬆弛，又彷彿在無聲地履行著某種“好好吃飯”的職責。陽光透過頂樓巨大的落地窗灑在他身上，將他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也照亮了他面前琳琅滿目的佳餚，和這其樂融融又暗流規矩的午後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