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臥室門,穿過連線著小客廳的短廊,斜對面的房門也開了。秦姿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藕荷色織錦旗袍,領口袖邊滾著同色系的深紫牙子,身段窈窕合度,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插著一支簡潔的珍珠髮簪。她似乎任何時候出現,都是這般紋絲不亂的端莊模樣。
陸寒星腳步一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尚在痠痛的背脊,雙手垂在身側褲線處,微微頷首,聲音清晰卻不帶多少起伏地行禮:“秦姿姑姑好。”
秦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從一絲不亂的髮絲,到挺直的肩背,再到規規矩矩交疊在身前的雙手(他及時調整了),最後落在他努力顯得平靜的臉上。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神色。
“嗯,今日看著,倒有幾分樣子了。”她說著,從寬大的旗袍袖子裡取出一個物件,遞了過來。
陸寒星雙手接過。那是一個“禁步”。主體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佩,橢圓形,雕著簡潔的雲紋,溫潤剔透。玉佩下方,綴著長長的、絲線編織的藍色流蘇,那藍色與他衣衫的顏色幾乎一致,但流蘇的藍更深沉些,像靜謐的湖底。
“這個,別在腰間。”秦姿的聲音平穩地傳來,“行走坐臥,皆需平穩。它若晃動無序,叮噹作響,便是你儀態有失,心浮氣躁。時刻警醒著。”
陸寒星的手指捏著那冰涼的玉佩,心卻直往下沉。這不就是一條無形的鎖鏈嗎?拴在他的腰間,用聲音和擺動來監控他的一舉一動。他彷彿已經能聽到那玉佩與流蘇隨著他不穩的步伐而發出的、細碎又惱人的聲響,那將是隨時隨地的提醒和告密。
可他什麼也不能說。只能低低應了一聲:“是,姑姑。”
他依言,將禁步上端的金屬掛鉤,小心翼翼地別在外衣腰間那枚精緻的盤扣上。白玉佩垂落,流蘇散開,隨著他細微的呼吸輕輕顫動了一下,旋即靜止。他屏住呼吸,儘量讓身體維持絕對的穩定。
秦姿又審視了片刻,目光在那靜止的禁步上停留了一瞬,終於點了點頭:“去吧。莫讓你爺爺久等。”
陸寒星如蒙大赦,卻又被腰間的重量束縛著,不敢走快。他保持著一種僵硬的平穩,邁步向外走去。穿過連線自己小院與主宅的月亮門,步入那片清幽的竹林。晨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和清新。可他無心欣賞。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步伐上。抬腳,落腳,控制幅度,保持上身平穩……腰間的禁步沉默地垂著,像一個無聲的監工。
終於走到主宅氣派的正堂外,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並無可整理的衣襟,邁過高高的門檻。
秦世襄已經起身,正在由老傭人服侍著穿上外出的練功服。老爺子年近古稀,精神矍鑠,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身白色的綢衫,更顯威嚴。
陸寒星快步走到堂中早已備好的茶案前,端起上面那盞溫熱的清茶,雙手捧著,走到秦世襄面前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將茶盞舉過眉際,聲音清晰地說道:“爺爺請喝茶。”
一套動作,是秦姿反覆錘鍊過的。舉杯的高度,躬身的幅度,說話的時機和音量,都有講究。
秦世襄接過茶杯,只揭開蓋子,輕輕抿了一小口,便將杯子遞還給旁邊的傭人。他的目光在陸寒星身上掃過,沒有太多溫度,但似乎也未見不滿。
“今日氣色尚可。”老爺子開口道,聲音渾厚,“你先去書房,將《詩經》裡我上次圈出的那幾篇,默寫一遍。筆墨紙硯都已備好。一會兒我鍛鍊回來考你。”
“是,爺爺。”陸寒星垂首應道,心裡卻是一緊。默寫……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
秦世襄不再多言,擺擺手,徑自朝外走去,準備進行他每日雷打不動的晨練。
管家——一位頭髮花白、衣著同樣一絲不苟的老者——悄然上前,對陸寒星做了個“請”的手勢:“五少爺,請隨我來。”
陸寒星跟著管家,穿過正堂側面的迴廊,走向專門為他準備的書房。這間書房比他小院裡的那間小一些,但陳設更為古雅沉重,空氣裡瀰漫著舊書和墨錠的味道。
管家將他引至寬大的書案前,案上果然已鋪好了宣紙,研好了濃淡適宜的墨,一枝狼毫小楷擱在筆山上。管家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門。
書房裡頓時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無邊的寂靜。這寂靜壓得人有些心慌。他走到書案後坐下,腰背下意識地想塌下去,立刻被腰間那懸垂的禁步硌了一下。他只得重新挺直。
攤開旁邊放著的、爺爺批註過的《詩經》刻本,找到需要默寫的篇目。他提起筆,蘸了墨,開始努力回憶那些字形字義。
寫了幾行,手腕便開始發酸,注意力也有些渙散。他忍不住抬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書房角落。
那裡,靠近窗邊的花梨木高几上,放著一個製作極其精美的鎏金鳥籠。籠子裡,關著一隻他叫不上名字的鳥兒。羽毛是極其絢爛的五彩色,在從窗格透進來的晨光下,閃爍著寶石般的光澤。它靜靜地站在橫杆上,偶爾極其輕微地轉動一下小巧的頭顱,黑豆似的眼睛望著籠外,卻又似乎什麼也沒看。
鳥籠的金絲欄杆纖細而堅固,間隔均勻。食罐水罐都是上好的青瓷,裡面盛著精緻的鳥食和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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