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衛生間出來,腿腳的痠麻稍緩,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僵硬感卻揮之不去。陸寒星拖著沉重的步子,由阿威半攙扶著,慢慢朝主堂挪去。夕陽的餘暉給老宅的飛簷廊柱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白日里明媚的海棠花骨朵此刻也收斂了顏色,沉在漸濃的暮色裡。
還未走進主堂,裡面清晰的對話聲便透過虛掩的雕花門扉傳了出來,字字如冰錐,刺得陸寒星剛剛因梨汁而潤澤些許的喉嚨再次發緊。
是秦姿的聲音,冷靜、條理分明,像是在做一份嚴謹的工作彙報:“……坐姿一項,下午共計訓練三小時零一刻。初始姿態全無章法,經糾正,目前可達‘勉強合格’水準。其間,主要錯誤集中於肩背鬆懈、腿部控制不穩,累計十一處明顯偏差。此外,心態浮躁,有不自覺嘆氣行為三次,可見其耐力與專注力仍有極大欠缺。”
緊接著,是秦世襄的聲音,比平日更加低沉,透著明顯的不悅,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皺緊眉頭、面色不虞的樣子:“哼!一下午,就學了個怎麼坐著?還只是‘勉強及格’?錯了這麼多次,還唉聲嘆氣!” 那不滿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黑氣,陸寒星彷彿能看見爺爺那張不怒自威的臉,此刻定然是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秦家的子孫,連個坐相都要人敲打著才能成型!”
秦姿的回應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老爺子放心,這才只是開始。規矩不是一日立成的。晚上我會繼續訓練他,站姿、行走、奉茶、應對,一項項來。今日所學的坐姿,晚上也要鞏固。不合格,就不許上炕睡覺。什麼時候把‘規矩’二字刻進骨頭裡,什麼時候才算完。”
門外的陸寒星,聽得渾身的血液都似乎涼了半截。不許睡覺?!他眼前一陣發黑,白日里端坐三小時帶來的腰痠背痛瞬間加劇,彷彿已經預見到漫漫長夜在秦姿冰冷的目光和戒尺下無盡延展的慘狀。他不是囚犯啊!心裡有個聲音在無力地吶喊,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秦世襄似乎對秦姿的嚴厲並無異議,反而順著她的話說道:“是該嚴要求!想想看,將來進了集團,哪怕是實習,難道就沒有走到人前的時候?談生意,會客戶,甚至只是內部會議,一舉一動都代表秦家的臉面!難道要讓外人指著咱們秦家的五少爺,笑話秦家沒規矩,教出來的孩子連坐都坐不像樣?”
“老爺子說得極是。”秦姿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深意,“秦氏集團不是遊樂場,那是真正的權力中心,牽一髮而動全身。這個小滑頭,既然認回來了,老爺子又對他寄予厚望,那他就必須脫胎換骨,為秦家效力,而不是成為秦家的隱患。他身上那些散漫野性,必須一寸寸磨乾淨。”
秦世襄哼了一聲,語氣篤定,帶著一家之主的絕對權威:“放心,阿姿。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該怎麼打磨,你儘管放手去做。他要是不服管教,自然有我收拾他。保管讓他服服帖帖,知道什麼叫‘家規如山’!”
秦姿似乎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裡沒有多少溫度:“有老爺子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今晚我就‘好好關照’他。房間阿威已經給我收拾出來了,就在他隔壁。方便隨時‘督促’。”
隔壁臥室!隨時督促!
陸寒星站在門外陰影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溼透了內衫。我的天……他在心裡無聲地哀嚎,連晚上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了嗎?那房間不再是他暫時歇息的避難所,而成了另一個延伸的訓練場,秦姿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彷彿已經穿透牆壁,落在了他身上。
“吃飯吧。”秦世襄的聲音結束了裡面的對話,也像是一道指令,打破了門外陸寒星僵立的姿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和渾身的疲憊恐懼,輕輕推開虛掩的門,垂著頭,規規矩矩地走了進去。先是對著主位上的秦世襄躬身行禮:“爺爺。”然後又轉向一旁的秦姿,同樣恭敬地:“姿姑姑。”
秦世襄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和難掩僵硬的站姿上掃過,鼻子裡哼出一聲:“都聽見了?”
陸寒星頭皮一麻,趕緊應道:“是,爺爺。”
“好好學,知道不?”秦世襄的語氣不算嚴厲,甚至有些平淡,但其中的分量,陸寒星感受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爺爺。”他低聲回答,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蜷縮起來,指甲抵著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