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十五分，陸寒星剛剛在腦海中梳理完一份合作框架協議的要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紙張邊緣，腕間的銀鐲隨著動作輕貼皮膚，帶來一絲恆定不變的涼意。秦霽合上手中的鋼筆，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抬眼看了看牆上的古典座鐘，站起身，動作利落：“走吧，上樓，會議要開始了。”
“好。”陸寒星立刻應聲，聲音不高卻清晰。他合上資料夾，將幾份關鍵檔案整齊地握在手中，確保沒有紙張會不聽話地飄落。隨後起身，腳步放輕卻速度不慢，緊跟在秦霽身後半步的距離，像一個無聲的影子。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穿過鋪著厚絨地毯的安靜走廊，進入專用電梯。電梯平穩上升，鏡面牆壁映出一站一立的兩人，秦霽神色沉穩，目視前方；陸寒星則微垂著眼，調整著呼吸，努力讓鈴鐺在靜止時也保持沉默。
電梯門開，是頂層專用的高階會議室區域。走廊更寬，光線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灑入，明亮得有些肅穆。秦霽推開門，會議室裡已有數人落座。長條會議桌光可鑑人，主位空懸，秦承璋尚未抵達。秦霽徑直走向左側中段一個位置坐下，陸寒星則依著這幾日熟記的座次圖，安靜地坐在他下首。對面，已經坐了幾位年紀在五六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面料考究、剪裁保守的深色西裝，正是秦氏集團裡資歷深厚、手握實權也最難纏的幾位元老。他們的目光，在秦霽進來時還算平和，落到陸寒星身上時，便多了幾分審視、探究，以及不易察覺的戒備。他們自然知道這位剛被認回不久的五少爺，更知道這“小少爺”絕非外表看起來那般軟糯單純。蓮藕尚有孔竅，而這少年人的心思，怕是比那蓮藕的眼還要多，還要活絡。
片刻，秦承璋帶著助理大步走進來，在主位落座。會議正式開始，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城西一塊新近納入集團版圖、位置頗具潛力的地塊開發方向。
秦承璋言簡意賅：“城西這片地，規劃方向大家有什麼想法？都說說看。”
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黑色雙排扣西裝的老者率先開口，聲音沉穩：“依我看，還是延續我們秦家的優勢，建高階商業綜合體。寫字樓、酒店、購物中心一體化，穩健，回報週期也相對清晰。”
另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老者慢悠悠啜了口茶，接話道：“王老說的穩健，不過嘛……那塊地周邊居民區正在成熟，我認為建高品質的學區房更有市場。教育是硬需求，利潤空間也厚實。”
秦霽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冷靜地分析：“李老說的學區房概念不錯，但據市場部調研，該地塊三公里內並無市重點級別的教育資源規劃引入。而且，集團在城北剛拿下更適合做教育配套的地塊。重複建設，資源分散，並非上策。”
那位李老聞言，也不著惱，反而呵呵一笑，推了推眼鏡：“還是阿霽想得周全，資料摸得清。是我考慮不周了。” 話雖如此，眼神卻滑過秦霽，在他旁邊的陸寒星身上停留了一瞬。
這時，陸寒星感覺到秦承璋的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掃向了自己這邊。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因為被那些元老注視而產生的細微緊張，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而不失朝氣，開口道：“承璋哥，各位前輩，我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會議室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陸寒星能感覺到自己腕骨處的脈搏似乎跳得快了些，他不動聲色地將放在桌下的另一隻手輕輕按在戴鐲子的手腕上，彷彿這樣就能穩住那可能因心跳加速而引發的細微顫動。
“我覺得……或許可以嘗試建一個大型主題遊樂場？”
“哦？”秦承璋眉梢微挑，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他對這個五弟天馬行空卻又往往能切中要害的思路印象深刻，之前幾次看似“孩子氣”的建議，事後證明都巧妙幫集團規避了風險或抓住了先機。“說說看。”
得到鼓勵，陸寒星語速稍快了些，但依舊控制著吐字的清晰：“這塊地位於城西新區，目前遠離傳統市中心和優質學區，這是劣勢，但也是優勢。交通路網發達，未來地鐵也會通。如果建一個大型、有特色的主題樂園，可以吸引全市乃至周邊城市的家庭、年輕人。樂園本身是吸引核，周邊可以配套主題商業街、特色餐飲、酒店，形成一個以娛樂消費為主的商圈。區別於傳統的商業或住宅開發，更有獨特性，也更容易打造地標效應。”
他頓了頓，見秦承璋聽得認真，繼續道：“甚至……我們可以考慮和國際知名的品牌合作，比如……迪斯尼？進行聯名或者引進部分專案？”
“迪斯尼？”秦霽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眼神銳利起來，顯然在快速評估這個想法的可能性與挑戰。
“對，”陸寒星點頭，思路一旦開啟，眼神也亮了幾分，“如果能談下合作，哪怕只是區域性授權或聯合開發，品牌的號召力是無與倫比的。我們可以打造一個融合中國元素和經典童話的‘東方迪斯尼’概念。”
秦承璋靠向椅背，臉上露出了今天會議以來第一個舒展的笑容，顯然這個大膽的提議很對他的胃口。“思路不錯，跳出盒子了。和國際品牌合作是個方向，雖然難度不小。可以先讓戰略投資部和海外事業部做個初步接觸和可行性評估。秦熠（秦家旁支大哥，常駐海外負責國際業務）那邊也可以聯動一下，聽聽他的意見。如果真有戲，一個大型主題樂園加配套商業區，確實能徹底盤活那塊地，帶動整個城西的發展。”
他環視會議室，語氣恢復決策者的沉穩：“小五提了個新方向。大家還有什麼其他想法，或者對這個方向有什麼補充、疑慮，都提出來。”
會議桌下，響起一陣壓低了的竊竊私語。對面的幾位元老交換著眼神，有人微微頷首，似在考量；有人眉頭微蹙，顯然覺得過於冒險；也有人面無表情，看不出深淺。陸寒星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再次落回自己身上，這一次，除了審視，似乎還多了些別的東西——或許是驚訝，或許是衡量，或許是一絲被新人觸及傳統領域的微妙不悅。他重新坐直，將手中的檔案邊緣對齊，目光落在光潔的桌面上，耳朵卻豎著，捕捉著會議室裡每一絲細微的聲息變化，包括自己那被極力壓制、幾乎消弭在心跳聲中的、銀鈴的微不可察的顫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