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中央空調發出低微的嗡鳴。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人,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和紙張的氣味。陸寒星坐在靠前的位置,起初還記著背要挺直,動作要輕緩——那枚系在他腳踝上的小金鈴,稍一快動就會叮鈴作響,提醒他“儀態”。
可當他講到興頭上,這一切都被拋到了腦後。
“……所以不僅僅是主題餐廳,我們要打造的是沉浸式體驗!”陸寒星眼睛發亮,身體不自覺地前傾,語速越來越快,“就像我之前在學長那裡看到的案例,動漫IP和實體消費場景結合,兒童套餐的玩具只是入口,後面可以延伸到主題房間、角色扮演體驗城,甚至聯動手遊釋出限時活動……”
他越說越激動,乾脆從口袋裡掏出他那最新款的蘋果17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看,就像這種概念圖,我們可以借鑑……”
為了把手機螢幕展示給斜對面的策劃總監看,他下意識地一轉身,膝蓋不小心碰到了厚重的實木桌腿。
“鈴——玲玲……”
清脆的鈴音,在只有他一個人說話的會議室裡,陡然響起,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回音。
陸寒星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僵在原地,舉著手機的手臂還懸在半空。那雙總是閃著靈動光芒的眼睛瞬間瞪得圓圓的,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巨大的窘迫淹沒。臉頰、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漲紅。
他忘了!他完全忘了腳上這該死的鈴鐺!也忘了大哥秦承璋今早給他戴上時,那句看似平淡卻不容置疑的叮囑:“戴著它,時刻記住你該有的樣子。”
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所有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玩味的、嚴肅的,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細針一樣,紮在他發燙的皮膚上。
主位上,秦承璋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手中的檔案上緩緩移開,落在陸寒星那張漲紅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太多波瀾,只是微微眯了一下,帶著一絲淺淡卻不容錯辨的笑意,以及更深處清晰的警告。他什麼也沒說,但這一眼,比任何斥責都讓陸寒星心驚。
坐在陸寒星旁邊的秦霽反應極快,在桌下不動聲色地伸出腳,輕輕碰了碰陸寒星的小腿,示意他穩住。臉上卻還是那副溫和得體的微笑,彷彿剛才那陣尷尬的鈴聲只是幻覺。
幾個跟著秦老爺子打江山過來的元老交換了一下眼神,嘴角都抿起意味深長的弧度。那個被稱作李老的,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更是毫不掩飾地笑了出來,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在陸寒星通紅的臉上轉了一圈,調侃道:“五少爺這提議是挺‘響’亮啊,就是……這配套的‘聲效’,也挺別緻。”他特意在“響”字上加了重音,引來旁邊幾聲低低的悶笑。
陸寒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臊得頭都不敢抬,小心翼翼地、以最慢的速度把還舉著的手機收回,另一隻手則偷偷摸摸地縮到會議桌下面,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桌底,又縮了回來,最終只是無措地放在自己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腳踝上的金鈴此刻沉寂著,卻比任何時候都存在感強烈。
秦承璋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直接將話題拉回正軌:“寒星提出的方向,有其可取之處。體驗經濟確實是增量市場。”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設計部負責人,“這樣,設計部先根據這個思路,結合我們‘星瀾城堡’專案的整體定位,出一份初步的概念草案。下次例會,我們再詳細討論。今天下午,我會連線秦熠,聽聽他的意見。”
“散會。”
兩個字落下,眾人開始收拾東西,椅腿摩擦地面發出聲響,低語聲重新響起。
陸寒星僵著沒動,直到看見大哥秦承璋拿起資料夾,帶著特助率先步出會議室,那壓迫感十足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才像終於被赦免一樣,肩膀垮了下來,偷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呼……”他撅起嘴,低頭瞪著從西裝褲腳邊緣若隱若現的細鏈和金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抱怨,“煩死了,這破鈴鐺……”
“五少爺,”李老的聲音忽然在近處響起,他不知何時踱步到了陸寒星這邊,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帶著探究,“這精巧玩意兒,是自己淘來的,還是……”他拖長了語調,“家裡給戴上的?咱們這嚴肅的會議室,戴著這個,倒是……挺活潑。”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則句句帶刺,點出他不夠莊重,暗指他孩子氣、上不得檯面。
不等陸寒星迴應,一旁的秦霽已自然地側身半步,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比剛才多了幾分清晰的維護:“李老說笑了。這是老爺子和大爺的意思,盼著五弟能更沉靜穩重些,時刻不忘秦家子弟的儀範。畢竟是咱們自家的弟弟,他的成長,長輩們自然最上心。您說是吧?”
秦霽的話說得漂亮,既解釋了鈴鐺的“正當由來”,是家族長輩的殷切期望,又輕輕點出陸寒星在秦家受重視的程度——“自家看著長大的”、“最上心”,最後那句反問,更是把問題拋回給李老:你是希望五少爺好的,對吧?
李老臉上的笑容滯了滯,訕訕地摸了下鼻樑,連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五少爺天資聰穎,能有長輩這般悉心教導,未來必定是秦氏的棟樑之材!我當然是替五少爺高興的,哈哈……”他乾笑兩聲,藉著整理衣襟的動作,轉身快步離開了。
秦霽這才轉向陸寒星,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壓低了些:“走了,回去再說。下次……記得走慢點。”
陸寒星點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跟著秦霽往外走。腳上的鈴鐺隨著他刻意放輕放緩的步伐,只發出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叮叮聲,彷彿也在替他小心翼翼。
走廊光亮的地板上映出他微垂著頭的身影,那份在會議上指點江山的興奮神采,此刻被濃濃的懊惱取代。他知道,回去之後,關於“儀態”的功課,恐怕又要加重了。而那個關於動漫體驗城的夢想提案,似乎也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蒙上了一層尷尬的薄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