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終究還是躬身退了出去。御書房內只剩下白洛恆與裴然,晨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白洛恆站起身,走到裴然面前。
這位國丈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鬢角的白髮又添了許多,脊背也微微佝僂著,再沒有往日里輔政大臣的威嚴。
“國丈留下,是有話要說?”
裴然抬起頭,眼中忽然蓄滿了淚水。他張了張嘴,聲音哽咽:“陛下……嫣兒她……”
白洛恆沉默片刻,緩緩道:“朕已傳旨,命工部造金絲楠木靈柩,禮部擬喪儀。”
“轟”的一聲,裴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旁邊的廊柱才勉強站穩。
他望著白洛恆,淚水洶湧而出:“終究……還是沒能留住她……”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個無助的孩童:“我中年喪妻,就剩這一個女兒,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她嫁入皇家,我只求她平安順遂,哪怕不做這皇后,哪怕只是個尋常婦人……可如今……”
他捂住臉,哭聲壓抑而絕望:“白髮人送黑髮人啊……陛下,你讓我這把老骨頭,怎麼受得住?”
白洛恆看著他痛哭的模樣,胸口像是被巨石碾過,痛得喘不過氣。
他想起裴嫣出嫁那日,裴然牽著女兒的手,鄭重地交到他手裡,說“嫣兒交給你了,殿下要好好待她”。
那時國丈眼中的期盼與不捨,此刻都化作了剜心的利刃。
“國丈節哀。”他聲音沙啞,卻找不出更多的話來安慰。
他能給裴然高官厚祿,能給裴家無上榮寵,卻唯獨換不回他的女兒。
裴然哭了許久,才漸漸止住淚。他抹了把臉,望著白洛恆,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怨懟:“陛下,你當真……對她半分留戀都沒有了?她彌留之際,你就不能多陪陪她嗎?”
白洛恆背過身,望著窗外的晨光,聲音輕得像嘆息:“朕是天子。”
這四個字,解釋了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離,所有的身不由己。
他不能倒下,不能軟弱,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的痛,因為他身後,是萬里江山,是億萬生民,是尚未長成的太子。
裴然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這龍椅看著尊貴,坐上去的人,卻要捨棄太多太多,包括最真摯的情感。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罷了……終究是皇家,終究是身不由己。”
他整了整衣襟,對著白洛恆深深一揖:“老臣……告退。”
腳步聲漸漸遠去,御書房重歸寂靜。白洛恆依舊站在窗前,晨光灑在他身上。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裡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
忽然,內侍匆匆跑進來,臉上帶著驚惶:“陛下!長恆宮……長恆宮來報,說皇后娘娘她……她……”
白洛恆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他猛地轉過身,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她怎麼了?”
“娘娘她……醒了!”
內侍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昨日,太醫繼續給她喂湯藥,似乎是穩住了一絲脈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