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後,御京城。
長生殿的窗欞半敞著,初冬的風捲著幾片枯葉掠過階前,簷下的銅鈴叮噹作響,卻敲不散殿內沉沉的凝滯。
白洛恆端坐在龍椅之上,玄他手中捏著一卷明黃封皮的奏摺,指尖的薄繭摩挲著紙面……
這是建安巡撫八百里加急遞來的密摺,字字句句,皆是鐵證。
王傢俬扣鹽鐵稅賦,竟達五年之久,累計數額足以抵得上江南三州半年的歲入;私開海禁,與東瀛、南洋諸國通商,所販之物,竟有半數是朝廷嚴令禁止的鐵器、火藥;更甚者,竟賄賂建安守軍指揮使張彪,以重金買通戍卒,將走私的貨物堂而皇之地運入城中,往來的船隻,都打著王家的旗號,在長江之上暢通無阻。
奏摺的末尾,還附著一疊賬冊的抄本,一筆一劃,清晰得刺眼。
白洛恆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泛白。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寒芒。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階下站著的一眾文武重臣,皆是屏聲斂息,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陛下。”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劉積,他一身緋色官袍,面容剛毅,往前踏出一步,聲如洪鐘:“王家此舉,形同謀逆!私扣稅賦,是為藐視皇權;走私禁物,是為罔顧國法;賄賂守軍,是為勾結兵權!此等大奸大惡之徒,若不斬草除根,恐成大周心腹大患!依臣之見,當即刻下旨,褫奪王家所有爵位,抄沒其全部家產,將王氏一族,盡數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他的話音剛落張遷立刻附和:“劉將軍所言極是!律法森嚴,不容私情!王家數代積累,富可敵國,如今手握巨資,又勾結邊軍,其心可誅!前楚覆滅不過二十載,江南一帶,仍有不少舊臣遺老心念故主,王家嫡母楚凝玉,更是前朝長公主,此女居心叵測,恐是借王家之力,暗中圖謀復辟!若不除之,必引火燒身!”
兩人一唱一和,言辭鑿鑿,滿殿的武將皆是面露贊同之色,目光灼灼地望著龍椅上的帝王,只待他一聲令下,便要揮師建安,將王家連根拔起。
白洛恆依舊閉著眼,唇角的弧度冷得像冰。
就在此時,一個溫潤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武將們的激昂。
“臣以為,不妥。”
說話的是蕭澈,他神色平和,與劉積的剛毅截然不同。
他緩步出列,躬身行禮:“陛下,王家罪證確鑿,誠然當罰,然,此事需從長計議。”
“哦?”白洛恆終於掀了掀眼皮,眸中寒光一閃而過。
“蕭愛卿有何高見?”
“陛下明鑑。”蕭澈抬眸,目光清正。
“王傢俬扣稅賦、走私禁物,固然觸犯律法,然其罪魁禍首,乃是王安一人之過,其父王駿,雖為家主,卻曾數度勸阻其子,更在密摺中提及,願將私扣稅賦盡數上繳國庫。此等行徑,足見王駿尚有敬畏之心,並非一心謀逆。”
他頓了頓,又道:“再者,王家乃是建安第一世家,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佈江南。如今大周建國不過二十載,天下初定,民心未穩。若貿然抄家流放,勢必驚動江南士族,恐引發朝野動盪。更不必說,楚凝玉乃是前朝長公主,雖嫁入王家,卻素日低調,從未參與王家軍政之事,若將其與王氏一族同罪論處,難免會被有心人利用,說我大周容不下前朝遺脈,屆時,恐有忠於前楚之人藉機生事,得不償失。”
“蕭大人此言差矣!”張遷立刻反駁。
“楚凝玉身為前朝長公主,便是最大的隱患!她若有心復辟,只需振臂一呼,江南舊部必群起響應,屆時,局面將一發不可收拾!”
“張尚書未免太過杞人憂天。”一個清冷的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站在文官之列的蘇硯秋緩步出列。
一身素色官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不可正視的銳氣……
“陛下!”蘇硯秋躬身,聲音清晰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