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積壓多日的怨憤徹底炸開,非但沒有半分收斂悔改之意,反倒愈發放縱猖狂。剛踏出午門,他立刻差遣心腹分頭聯絡私黨官員,許諾加倍贈予金銀田宅,又傳令城郊各處心腹,加緊侵佔鄉野土地,全然將朝堂之上的警示拋到九霄雲外。
內侍將王尋退朝後的一舉一動火速傳回御書房,白衍聽聞始末,眸底掠過一絲濃重的失望,指尖死死攥緊手中御筆,良久沉默無言。一絲寒涼順著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已然隱約察覺,這位親舅心中潛藏的野心,從來不止貪戀田產這般簡單。
午後未時,長寧宮內侍捧著太后口諭匆匆出宮,一路趕至王尋府邸,傳太后旨意,召他即刻入宮相見。
彼時王尋正與心腹幕僚圍坐廳堂密談,規劃拉攏朝臣的細則,聽聞姐姐召見,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算計,揮手遣退左右隨從,整理衣袍,隨內侍踏入深宮。
秋日的長寧宮落滿凋零桂瓣,薰香嫋嫋縈繞樑柱,殿內氣氛壓抑沉悶,不見往日溫和暖意。王太后獨自端坐雕花軟榻,眉宇間纏繞著化不開的疲憊與憂慮,見王尋推門走入,她抬手示意殿外宮人盡數退遠守著,偌大宮殿之內,只剩姐弟二人相對而立。
她原本打算心平氣和勸解一番,先訴說帝王推行新政安定天下的難處,再細細規勸王尋收斂鋒芒,莫要在外肆意拉攏官員、妄議君上,給自己招來滅頂禍事。只盼他暫且安分一段時日,她再尋合適時機慢慢向白衍求情,尋一條兩全之路保全王氏一族體面。
可不等太后半句勸解出口,王尋率先上前一步,臉上不見半分愧色,反倒盛滿憤懣委屈,張口便是滿腹控訴:“姐姐,你看看如今白衍何等涼薄!當年我們姐弟二人傾盡一切扶持他登上帝位,如今不過清查幾畝田地,他便絲毫不念舊情,今日早朝更是當眾敲打羞辱於我,全然不顧咱們王氏滿門顏面!”
王太后輕輕長嘆一口氣,語氣溫柔勸解:“衍兒身負萬里江山,新政是為天下蒼生,你在外行事太過張揚,難免惹他心中不悅。弟弟,聽姐姐一句勸,往後莫要再私下拉攏朝臣、侵佔田地,暫且安分蟄伏一段時日,本宮慢慢與他溝通,總能尋得化解隔閡的法子。”
這般溫和懇切的勸解落在王尋耳中,只覺姐姐軟弱迂腐,一味偏袒帝王,全然不顧王氏多年損耗與損失。他上前半步,湊近太后身側,刻意壓低聲音,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野心,語出驚人,震得殿內燭火猛地一顫:“姐姐,事到如今,一味安分守己早已無用,咱們要做一樁改天換地的大事。”
王太后心頭驟然一沉,眉頭死死緊鎖,下意識後退半步,聲音帶著幾分慌亂追問:“你口中所說,究竟是什麼大事?”
王尋眼底掠過一絲狠厲,語氣裹挾著蠱惑人心的篤定:“當年是你放下心中芥蒂,勸說白衍迎娶周家嫡女穩固儲位;是我晝夜奔走聯絡朝野百官,聯名舉薦保他坐穩東宮,才有今日九五之尊。可他手握皇權,不思報答王氏扶持之恩,反倒處處打壓、視我們母子為眼中釘。既然他這般不聽規勸、涼薄無情,那咱們便將他從帝位之上踢下去,另立新君,往後由咱們王氏執掌朝局!”
這番話如同驚雷轟然炸響在王太后耳畔,她渾身劇烈一顫,腳步踉蹌,慌忙扶住身側雕花桌沿才勉強站穩,指尖控制不住劇烈發抖,難以置信地望著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廢黜當朝帝王,另立新君——這是株連九族、萬劫不復的謀逆滔天大罪!她萬萬不曾想到,自己相伴半生、傾力扶持的親弟弟,心中竟藏著這般大逆不道的歹心,謀算的還是她懷胎十月、悉心教養長大的親生兒子。
片刻慌亂震顫過後,王太后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痛,面色驟然冷厲,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警告,字字沉重:“王尋!休要生出這般痴心妄想!你在外拉攏官員、私佔田地的小動作,本宮尚可佯裝不知,不予追究,可你若敢生出謀逆作亂的歹念,休怪本宮不念數十年姐弟情分,絕不輕饒!”
可王尋早已被滔天權欲衝昏頭腦,全然無視姐姐厲聲警告,反倒再度上前,言辭愈發偏激,不斷蠱惑勸說:“姐姐何必一味維護白衍?這大周江山,當年先帝白誠也是從楚氏手中奪來的,憑什麼白家坐得江山,咱們王氏便坐不得?如今東宮太子尚且年幼,朝堂半數官員已被我暗中拉攏,只要你我聯手,大事可成,到時候王氏凌駕朝野,你身為太后,更是無人能及的無上尊榮!”
聽著這番顛倒黑白、不分是非的說辭,王太后心口陣陣刺骨寒涼,瞬間豁然醒悟。原來當年他傾力扶持白衍登上太子之位,從來不是單純為了她這個姐姐,更不是為了大周社稷安穩,而是早早埋下謀奪皇權的禍心,只等尋到合適時機取而代之。這麼多年,她被姐弟親情矇蔽雙眼,竟絲毫沒有察覺弟弟心底深藏的滔天野心。
一邊是血脈相連、相伴半生的親弟,一邊是悉心撫育、寄予厚望的親生帝王兒子;一邊是事發便要誅滅全族的謀逆重罪,一邊是割捨不斷的母子骨肉親情,兩難抉擇死死撕扯著她的五臟六腑,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如何能親手告發親弟弟,一紙奏摺將王氏數百口族人推入萬丈深淵?可若是一味縱容王尋肆意作亂,一旦謀反之事敗露,不止王尋身死刑場,整個王氏宗族男女老少無一人能保全,就連她與宮中年幼皇子,也會被牽連治罪,落得萬劫不復的悽慘結局。
萬般糾結苦楚堵在心口,王太后眼眶泛紅,眼底泛起一層水光,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無力顫抖,苦口婆心再三規勸:“弟弟,你趁早打消這般荒唐念頭,萬萬不可輕舉妄動。謀逆乃是誅九族的死罪,一旦行事敗露,咱們王氏上下百餘口人,無一人能夠保全,你我二人都要落得身敗名裂、慘死刑場的結局。”
王尋細細打量她的神色,見她沒有直言斥責要向帝王揭發自己,也沒有強硬阻攔自己佈局,心中瞬間瞭然。
姐姐心中搖擺不定,終究顧念姐弟血脈親情,不會立刻將自己的謀劃洩露給白衍。
他收斂幾分急切,放緩語氣假意安撫,眼底深處的野心分毫未減:“姐姐不必憂心,你只需置身事外,不插手、不阻攔我行事即可,餘下所有佈局謀劃,全都交由我一人處置,絕不會將你牽連其中。待他日大事功成,你我姐弟共享萬里江山富貴。”
說罷,不等王太后再出言規勸阻攔,王尋對著她拱手一禮,轉身大步踏出長寧宮殿門,腳步急切,滿心都是籌謀奪權的狂熱。
偌大宮殿之內,只留王太后獨自立在搖曳燭火之下,渾身冰冷,無盡絕望與煎熬將她層層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