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宣二十九年四月,殘春的暖意早已被灼人的熱浪吞噬,御京城內像是被罩進了一隻密不透風的銅爐,連宮牆根下的青石都被曬得發燙,蟬鳴聒噪不止,攪得人心煩意亂。
自正月那道雷霆旨意降下,皇宮與朝堂的緊繃氣氛雖看似沉寂了三月有餘,可人人心底都懸著一根弦,誰都清楚,那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
太子白乾被削權架空,終日閉門在東宮,不問外事,如同被拔去了爪牙的困獸。
所有人都以為,王慶謀反案的餘波已漸漸平息,帝后父子的裂痕雖深,卻暫不會再掀驚濤。
可誰也未曾料到,一場藏在甲冑之下的驚天風波,正悄然逼近,將本就搖搖欲墜的東宮,徹底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因難耐京城酷暑,白洛恆早已傳旨移駕御京城外的長陵宮避暑。
長陵宮依山傍水,綠樹成蔭,清泉潺潺,比京城內清涼數倍,是白洛恆於隆宣二十七年為了消夏所建的行宮。
這一次離京,滿朝文武皆翹首以盼,等著陛下下旨令太子監國,主持朝政,即便太子早已失勢,可儲君之位未廢,按祖制,帝王離京,理當由太子留守。
可白洛恆的旨意,卻讓所有人都噤了聲。
他並未任命任何皇子監國,只淡淡下諭:眾臣有要事,可隨時前往長陵宮面聖上奏,京城政務,由三省六部尚書協同處置,不得擅專。
一道輕飄飄的旨意,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朝堂激起千層浪。
這意味著,陛下連表面的體面都不願給太子了。
連監國之權都徹底收回,白乾這個太子,如今不過是個空有頭銜的傀儡,連主持朝政的資格都被剝奪殆盡。
東宮之內,白乾聽聞旨意時,正坐在窗前看著院中枯萎的花木,指尖的太子玉佩早已被摩挲得光滑發亮,涼意刺骨。
他只是輕輕閉了閉眼,嘴角扯出一抹悲涼的笑,沒有憤怒,沒有爭辯,只剩一絲淡然。
長陵宮內,清風繞廊,泉水叮咚,褪去了京城的燥熱,只剩一片閒適。
白洛恆素來貪涼,此時正躺在殿內鋪著寒冰玉的涼蓆之上,身上只著一件輕薄的墨色常服,眉眼微闔,盡顯疲憊。
自處置東宮之事後,他便時常夜不能寐,精神倦怠,唯有在這清涼的行宮之中,才能尋得片刻安寧。
身旁,才人林疏月正屈膝坐在涼蓆邊,一雙瑩白如玉的腳丫赤著,踩在微涼的青石地面上,手中握著一把素絹團扇,動作輕柔地為他扇著風,扇風徐徐,帶著淡淡的蘭花香,驅散了最後一絲暑氣。
林疏月生得極美,眉眼溫婉,身段嬌柔,最懂帝王心思,不多言,不多問,只安安靜靜侍奉左右,深得白洛恆眼下的喜愛。
殿外,內侍總管憐月腳步匆匆,神色慌張地走進來,躬身低聲道:“陛下,大理寺寺丞趙琛在殿外求見,說是有十萬火急的要事,必須當面啟稟陛下。”
白洛恆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耐。
他好不容易在行宮尋得清淨,最煩政務瑣事打擾,可大理寺官員不經通傳,一路從京城趕至長陵宮,必然是出了大事。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讓他進來。”
林疏月見狀,連忙停下扇風的手,想要起身退避,卻被白洛恆伸手按住了手腕。
“不必避,留下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