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駛入御京城時,滿城百姓皆立於街道兩側,屏息靜立,望著那輛裝飾簡樸卻盡顯威儀的帝王車駕,神色間滿是敬畏與擔憂。
誰都知曉,這位帝王因皇子謀逆之事心力交瘁,龍體欠安,如今回京,怕是要定立身後大事了。
白洛恆一路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待車駕駛入皇宮長恆宮寢宮,剛被內侍攙扶至軟榻坐下,便再也支撐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面色愈發枯黃,氣息也變得微弱。
林疏月守在一旁,親手端來溫好的蜜水,細細喂他喝下,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擔憂。
稍作休整,白洛恆便強打精神,吩咐內侍即刻傳召太子白誠入宮覲見。
不多時,白誠身著太子冠服,步履匆匆走進寢宮,見父皇這般病骨支離的模樣,心頭猛地一緊,快步上前跪地行禮,聲音哽咽:“兒臣參見父皇,父皇龍體安康否?”
白洛恆緩緩抬眼,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眉眼間盡是敦厚沉穩的兒子,渾濁的眼眸中泛起一絲暖意。
他抬手示意白誠起身坐到榻邊,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開始親手傳授治國之道:“誠兒,你可知為君者,最要緊的是什麼?”
白誠端坐身姿,恭恭敬敬地回道:“兒臣愚鈍,還請父皇賜教。”
“為君者,首重心性,次重識人,終重民心。”
白洛恆輕輕喘息,一字一頓地叮囑。
“你心性敦厚,心懷百姓,這是為君最大的底氣,萬不可因身居高位,便丟了這份仁善。朝堂之上,群臣派系林立,良莠不齊,你要學會辨忠奸、明是非,不偏聽偏信,不獨斷專行,更要切記,不可再重蹈骨肉相殘的覆轍,善待宗室,安撫朝臣,方能穩江山。”
他頓了頓,看著白誠認真聆聽的模樣,繼續說道:“邊關戰事未平,軍中雖有你的威望,卻也要提防藩鎮異動,需恩威並施,既不可縱容武將擅權,也不可寒了邊關將士的心。賦稅、民生、吏治,皆是國之根本,要親力親為,夙興夜寐,莫要負了天下百姓的期許。”
這番話,是他身為帝王,窮盡一生悟出的治國真諦,更是對太子最後的期許與教導。
白誠聽得眼眶泛紅,重重跪地叩首:“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定當勤勉為政,守護大周江山,善待百姓,不負父皇所託!”
白洛恆微微點頭,抬手撫了撫他的肩頭,眼中滿是欣慰,揮揮手讓他暫且退下,靜待自己後續安排。
白誠退去後,白洛恆又傳召中書令蘇硯秋、太尉裴言入宮,這兩位,一位是文臣之首,滿腹才學,輔佐過先太子,深諳朝政;一位是自己的小舅子,手握兵權,忠心耿耿,是他最信任的託孤重臣。
二人入宮,見帝王病勢沉重,皆跪地行禮,神色凝重,心中已然明白,陛下這是要託付身後大事了。
白洛恆先是看向中書令蘇硯秋,神色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緩緩開口:“蘇硯秋,朕今日傳你前來,有一事要問你。前些時日,你之子蘇文,勾結齊王白遠謀逆篡位,犯下滔天大罪,朕已將其就地斬殺,蘇家未曾牽連,你可有怨言?”
此言一齣,蘇硯秋身子猛地一顫,眼眶瞬間泛紅。
蘇文是他最看重的兒子,自幼悉心教導,盼他光耀門楣,卻不想走上謀逆絕路,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心中悲痛可想而知。
但他明白帝王心思,明白這是陛下對自己忠心的最後考驗,強忍著剜心之痛,俯身叩首,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臣不敢有半分怨言!那逆子忤逆犯上,勾結親王謀反,罪該萬死,陛下誅殺他,是依規守法,臣身為其父,教導無方,也難辭其咎,甘願受陛下責罰。只是臣心中疑惑,陛下依照律法,本可誅滅臣蘇家全族,為何偏偏保全臣與蘇家餘下族人?”
白洛恆看著他強忍悲痛、忠心不改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緩緩開口:“朕知你忠心耿耿,為官清廉,輔佐先太子時兢兢業業,為大周立下不少功勞。子不教,父之過,但謀逆是蘇文一人之過,與你無關,更與蘇家無關。朕若殺你,是因私廢公,失了朝中棟樑。如今太子剛立,監國時日尚短,對朝政處理尚有生澀,你曾輔佐懷仁太子,深諳治國之道,朕要你像輔佐先太子一般,盡心輔佐新太子,幫他穩住朝堂,處理政務,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一番話,盡顯帝王的權衡與信任。蘇硯秋聽罷,再也忍不住,淚水滾落,重重叩首,額頭磕出紅痕:“臣明白!臣謝陛下不殺之恩,謝陛下信任!臣定當肝腦塗地,竭盡畢生所學,輔佐太子,穩定朝局,死而後已,絕不負陛下重託!”
白洛恆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退至一旁歇息,隨後轉頭看向身旁的太尉裴言,語氣瞬間柔和下來,多了幾分親情暖意。
“裴言,你是朕的小舅子,宣定皇后的親弟弟,咱們是至親之人。”
白洛恆看著他,聲音裡滿是疲憊與唏噓。
“你原本有三個外甥,懷仁聰慧早逝,白遠野心勃勃謀逆被流放,如今,就只剩下白誠這一個外甥了。他性子敦厚,不善權謀,日後登基,朝堂之上、軍營之中,還需你多多幫扶。你有將帥之才,手握兵權,是大周的柱石,朕要你替朕,替大周,守住江山,護住太子,切莫讓他再受奸人蠱惑,切莫讓朝局再生亂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