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地,如同輕風驚浪,瞬間打破殿中緊繃的氛圍。
白誠滿臉怒意驟然凝滯,眸中寒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錯愕與意外,怔怔看向自己素來溫潤安分的次子,一時竟有些失神。
心有所屬,私許終身?
他萬萬想不到,向來清心寡慾、安分守己、無半分風流頑劣習性的白衍,竟會揹著宮中所有人,悄然在外動情,私定終身!
白衍無視帝王震驚的目光,垂眸娓娓道來,將深埋心底兩年的情愫緩緩鋪展:“回溯兩年之前,正是上元元宵佳節,京城華燈盛放,萬家燈火璀璨,夜市喧鬧繁華。那日宮中設宴,兒臣趁閒悄悄出宮,閒逛京城河畔,恰逢滿城花燈流水,遊人如織。”
“彼時河畔花燈千盞,星河映水,喧囂滿岸。兒臣於人群之中,偶遇一女子獨立河畔,親手放燈祈願。她身姿窈窕,眉目明媚,一身布衣素裙,不似世家貴女那般雕琢華麗,卻自有一番澄澈靈動、灑脫肆意的氣韻。”
“那日晚風溫柔,燈影灼灼,她見兒臣孤身佇立,並無疏離戒備之心,反而笑著與兒臣閒談,言語通透,心性開朗,見識廣博,談吐不凡,與兒臣格外投緣。”
“那一日,我們並肩立在河畔,看滿城花燈,談風月瑣事,聊市井百態,無話不談,句句契合。兒臣從未遇過這般知己之人,心境豁然,心生歡喜。”
“自那日後,每逢佳節佳期,端午、七夕、中秋、重陽,兒臣便會悄悄出宮,赴河畔與她相見。兩年來,歲歲如是,從未間斷。我們閒談朝夕,共賞風月,相知相惜,心意互通,早已勝過尋常青梅竹馬、世家婚約。”
他語氣溫柔繾綣,眼底盛滿無人窺見的深情與執著,字字懇切:“她性情開朗純粹,通透善良,知我所思,懂我所想,懂我身居皇家的拘束,懂我步步謹慎的無奈,從不慕皇權富貴,不貪親王尊榮,待我唯有真心赤誠。兩年朝夕相伴,歲歲相知相守,兒臣早已對她情根深種,非她不娶。”
“兒臣早已暗自許諾,待自己行冠禮成年,心智成熟、立身穩固之後,便懇請父皇恩准,下旨迎娶她入府,予她名分,護她餘生安穩。此生唯她,不離不棄,絕不另娶他人。”
一番話說得真摯懇切,情真意切,眼底執念滾燙,毫無半分虛言假飾。
白誠靜靜聽著全程,胸中震怒、詫異、不解、複雜百般情緒交織翻湧,久久無法平息。
他終於全然明白。
原來次子此番執拗拒婚,無視天恩,不懼君怒,並非年少任性、不懂大局,也非拘泥陳年舊怨、迂腐固執,竟是同太子一般,深陷私情執念,早早在外私定終身。
只不過,兄弟二人截然不同。
太子白盈的私情,是悖逆倫理、罔顧禮制、荒唐逾矩的禁忌之戀,攪動朝堂後宮風波,惹出漫天醜聞,損盡皇室顏面,荒唐不堪。
而白衍的情愫,乾淨純粹,是少年佳節邂逅,歲歲相知相守,真心相待,無半分齷齪逾矩,無半分禍亂宮闈、動搖朝綱的荒唐,只是純粹的兒女情深、一生執念。
可明白歸明白,心頭的焦灼與兩難,卻愈發深重。
婚事已定,他早已親口應允皇后,敲定周家聯姻,宮中口風已然傳遍朝野,文武百官、世家勳貴盡數知曉,晉王妃定為兵部尚書之女周薇。
天子金口玉言,駟馬難追,君無戲言,豈能隨意更改?
如今驟然反悔,無故拒婚,失信於周家,置當朝肱骨重臣顏面於何地?置他九五之尊、大周帝王的威嚴臉面於何地?屆時朝野議論紛紛,世人皆會笑他皇家出爾反爾、兒戲婚約,皇室威嚴必將折損大半!
可抬眸望著眼前兒子眼底滾燙真誠的深情,望著他素來溫順恭謹的模樣,此刻為了心中摯愛,不惜直面君父盛怒、違抗聖旨、捨棄錦繡良緣的決絕,白誠心中的怒意與苛責,終究是一點點緩緩消解。
他看得真切,白衍此番執念,不是頑劣叛逆,不是私心作祟,而是用情至深,執念至深。
兩年歲歲相守,心心相印,這般純粹真摯的少年情意,滾燙赤誠,不染權勢雜質,著實讓人心生不忍。
他方才盛怒之下,險些厲聲斥責、嚴懲責罰,可此刻看著兒子坦蕩懇切的眉眼,滿腔怒火終究壓了下去,半點苛責的話語也說不出口。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寂。
白誠立在原地,心緒百轉千回,進退兩難,百般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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