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尚且安穩平和的朝堂,頃刻掀起暗流,百官佇列之中隱隱響起細碎的騷動,不少官員面色微變,眼神飄忽,心緒大亂。
結黨貪腐、賣官鬻爵,樁樁件件皆是重罪,更是動搖國本的大忌。
白盈眉心驟然一蹙,溫潤的面容褪去幾分從容,添上凝重之色。
他執掌監國庶務,總理朝堂日常政務,吏治民生皆是他管轄重中之重,驟然聽聞如此重大吏治弊案,心中不敢有半分輕忽。
他沉定心神,出聲追問,語氣威嚴端正:“御史所言當真?既是查實案情,不妨當眾直言,究竟是哪些駐外官員膽大妄為,觸犯國法?”
裴晏手持早已備好的核查底稿,語氣篤定,毫無半分遲疑,當眾朗聲列舉罪證:“回陛下、太子殿下,罪證確鑿,涉案核心分為兩處!其一為山東巡按一眾僚屬,上下串通,借巡查地方、考核官吏之機,收受賄賂,包庇地方劣紳,徇私枉法;其二為去年西南蜀地旱災賑災一案,當年朝廷撥付百萬賑災銀兩、數十萬石救災糧米,用以安撫西南災民、安撫地方動盪,盡數被當地賑災官員層層剋扣、私吞挪用!”
他話鋒愈發凌厲,字字擲地有聲,揭露更深亂象:“不止於此,西南蜀地一眾在職官員結黨盤踞,自成派系,仗著天高皇帝遠,朝廷管控疏漏,愈發肆無忌憚!如今更是公然販賣州縣官職,按品階定價格,私售空缺官位,致使西南黔中道下轄各州府官吏魚龍混雜、良莠不齊!無能之輩身居官位,貪鄙之徒執掌民生,欺壓百姓、盤剝鄉里,民怨早已積壓日久!”
御案之上的白誠靜靜聽著這番駭人聽聞的奏報,心頭飛速梳理相關地域舊事,眉頭越皺越緊。
大周版圖遼闊,西南黔中道所轄蜀地、綿州、劍門關、瀘州一帶,本是昔日南疆羌人世代聚居之地。
前朝隆宣年間,大軍南征,攻克南疆疆域,將整片西南地界納入中原版圖,改土歸流,劃分州府,設立黔中道統一管轄,正式歸入大周疆域。
只是此地常年混居各族百姓,民俗繁雜、地勢險峻,遠離京城中樞,交通閉塞,且歷經數百年異族自治,中原朝廷對這片南疆土地的管控素來薄弱,相較於中原各州府的嚴苛吏治,西南地方官的管束向來寬鬆,諸多規制皆是因地制宜、酌情放寬。
正因朝廷常年疏於管控,西南吏治本就鬆散混亂,如今驟然爆出這般系統性、大範圍的結黨貪腐、賣官鬻爵亂象,牽連極廣,絕非一兩個官員的私罪,儼然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地方貪腐派系。
此事絕非尋常吏治小節,一旦查實,便是震動朝野的大案!
心念至此,白誠神色愈發肅穆,目光沉沉看向裴晏,出聲審慎詰問:“裴御史,結黨貪腐、私吞災糧、賣官鬻爵,樁樁皆是滅門重罪,牽連甚廣。朝堂律法嚴明,誣告重臣、汙衊百官乃是死罪,你執掌御史臺,深知規矩。你今日大殿之上當眾彈劾一眾駐外官員,可有實打實的憑證?絕非臆測推斷、道聽途說?”
裴晏聞言,躬身拱手,神色坦蕩無畏,字字篤定:“臣執掌監察彈劾之權數十載,半生秉公持正,從未妄斷一案、錯參一人!今日所言句句屬實,所有案情皆有卷宗、賬冊、人證、物證一一佐證,絕無半分虛言,更不敢肆意汙衊朝廷命官!”
他語氣鏗鏘,底氣十足,一身清正風骨立於大殿之中,無懼百官側目,坦蕩至極。
殿內百官聽聞二人對質,氣氛愈發緊張,所有人皆是屏息旁觀,無人敢輕易出聲。
就在此時,文官佇列中,一名身著四品朝服、面色漲紅的官員驟然跨步出列,滿臉憤懣,高聲辯駁。
此人正是西南綿州都督張啟元,正是裴晏口中西南貪腐派系的核心官員之一。
他手持笏板,跪地叩首,高聲喊冤:“陛下、太子殿下明察!御史大夫所言純屬子虛烏有、憑空捏造!臣敢問御史大人,臣駐守西南多年,恪盡職守、安撫地方,從未有過半分貪贓枉法之舉!想來是此前臣秉公履職,未曾迎合御史臺的私下排程,未曾奉上孝敬,便遭大人記恨!如今大人竟挾私報復,無端汙衊西南一眾勤懇官員,顛倒黑白、構陷忠良,實在不公!”
這番話直指裴晏公報私仇、挾私彈劾,瞬間將朝堂對峙推向白熱化。
百官目光盡數聚焦在二人身上,議論之聲隱隱浮動,局勢瞬間變得撲朔迷離。
可面對張啟元聲色俱厲的控訴與汙衊,裴晏面色未變,不見絲毫慌亂,反倒唇角凝起一抹冷冽,目光銳利地盯著跪地喊冤的張啟元,緩緩開口,字字誅心。
“張都督此言著實可笑。”
他語氣平淡,卻自帶威嚴氣場:“本御史方才上奏,只言西南官員結黨貪腐、私吞災糧、賣官鬻爵,尚未點名任何一人名姓、官職屬地。滿殿文武百官俱在,本連綿州二字都未曾提及,你遠在西南任職,今日入朝旁聽,何以第一時間便知曉本御史彈劾的是西南官員?又何以急不可耐跪地辯駁、急於洗白?”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
字字句句,直擊要害,無可辯駁。








